孙青泪目。
如此豪言壮语,如何能是难民所言,必是东厂迫害下的冤臣。
孙青深爱历史,他翻阅古籍,试图剖析还原。阅大明,曾恨东林党狂妄自大,甚至想,崇祯若力挽狂澜,阉党是否该留,魏忠贤不能死!
事实当真如此?
他痛心颤抖,紧咬后牙槽:“他的名字。”
老榆哈哈一笑,笑声悲凉:“荡奸除恶昭日月,何需身前生后名。”
老榆不是老榆,他是山海关的榆,是高阳的木。
孙青紧咬牙关,他缓缓转身,下定了一个决心:“老榆,走了!”
“说了请你吃饭,那就一定做到。”老榆态度坚决:“天已大亮,公子走了这么久,吃点?”
“不了。”孙青摆手,胃中再次翻涌。
“吃吧!”老榆却从怀中摸出一块肉干,递到孙青跟前:“好东西。”
孙青眼角余光正好瞥见,几个难民麻木的走到铁锅前,正要处理肉。
“呕!”
那一刻,无论是世家子弟的浸染,亦是十几年的教授生涯,都抵不过生理反应的摧残。
等吐的腹中空空,老榆才慢悠悠来上一句:“看来公子当真在家中呆的长了,就连这么好的肉也嫌弃。”
“这可是上好的肉干,前日见你一块未用,偷偷藏起的。”
孙青翻了个白眼,擦了擦嘴,纵然如此,也无食欲。
每个朝代的灭亡时,总有惨绝人寰的故事。这似乎是一个无法扭转的轮回,亦是人性最黑暗的时刻。
天启七年,北方大旱,赤地千里,寸草不生。
山东、河南、陕西、蝗灾还未解决,水灾连着旱灾一起来。百姓吃草根,啃树皮,然草根尽,树皮绝,则人相食。
人已难活,朝廷还要打仗。辽东、边军哪个不要饷,三饷加派,年年递增。官府催逼,百姓跑路,占山为王,成为流寇。流寇多了,朝廷加饷加兵,百姓又跑。
这是一个死循环,而尽头,便是亡国。
一己之力,何以救天下?!
可他亲眼所见,又如何能视而不见?
孙青违背苟活内心,他来了,救不了天下,那就救下眼前。
浮萍尚且舍生取义,他教书育人,如何能置之不理?
孙青大步上前拦住抱着尸体往锅边走的人,沉遏制止,目光沉痛:“都住手!”
“你们且安心等候,我定带回吃食,让诸位有饭可食!”
孙青喊话也算声洪如钟,足以让人听清。可所有人的反应出奇的平静,他们双眼空洞,一两句慷慨激昂的话,已燃不起半点生机。
讪讪住口,孙青苦笑,转身离去。
“公子去哪?”老榆忙问。
孙青步伐不止:“回驿站!”
老榆好奇,苦笑:“公子一人,也不过寄于驿站。如何能救的了城墙下三百余人?”
孙青不再言语,心中暗暗盘算:
根据历史来算,此刻正是大饥年,斗米五钱。城下流民三百余人,每月至少七百多两银子买粮,才能保证他们勉强不被饿死。
大明普通州县城墙外沿空地,正常容纳上限约700人,再多就会向城外村落、官道扩散,不会全部挤在一处墙下。一旦开始救援,人数必不止百人,只会加剧。
如今正是秋末,年壮年多做工从军,或落草为寇。此处依旧以妇孺孩童为主。
仅靠救济,必不是长远之计。可眼下要紧的,还是拿到银子。
回驿站时,天已大亮。
驿卒一个个的如临大敌,瞧见孙青回来,忙抹着汗,飞快往里头跑。
孙青踏入大门,脚步从容,自然而随意朝里面扫了一眼。
院中廊下站了锦衣卫无数,四人分列两侧,正门口还有两人,手按在腰间绣春刀上,目光如锥。
孙青一回,驿丞跌跌撞撞从内跑出,脸色煞白,汗如雨下。
哆嗦着汗:“公子回来了。”忙不迭看着身后。
正厅门槛内,李东林一手按刀,一手背后,纹丝不动。
此人孙青有一面之缘,正在驿站门口。,
“这是出什么事了?”孙青随口一问。
李东林哼笑一声:“也不是什么大事,有人嚼舌头,说厂公坏话,下头听见,便来拿了。”
“哦?”孙青挑眉,瞧着眼前人。
此人身穿青色常服加上彪补子,佩了绣春刀,该是从七品总旗的位置。
往往影视剧里,总旗都是一身飞鱼服。
飞鱼服是高级赐服,总旗原则上无资格穿。
眼前人能这样穿着,刚好适配他的职位。
此刻来的如此巧,孙青故作轻松一笑:“还以为大人,是担忧我的安危,前来寻我。”
“公子说笑,公子自由身,来去自如。”
“我也只是来拿人而已。”李东伟戾气很重,说完再次将目光落在孙青身上:“听闻公子见识多,书也读的多,对大明律法更是信手拈来。”
“公子可知,此人诽谤厂公,该如何?”
孙青笑不出来,只因此人不同于周几,他不是来拷问,而是来shiwei。自然话也沉重几许:“按律,仗一百,流三千里。若情节严重,怕就不是流放了。”
“哈哈哈!”李东林大笑连连,转而冷笑:“厂公一手遮天,顺之则安,逆之则亡。莫说今日抓的只是区区一个小官,便是朝中大臣,敢于厂公作对,也落不得好下场。”
说罢,凑近一点,盯着孙青:“这一点,孙公子应该很清楚吧!”
孙青知,他这说的是孙承宗被坑害的事情。
“对了,孙公子。”李东林状似无意的问了句:“听闻孙公子偏要住大通铺。”
“你可是高阳孙氏子弟,怎能这般委屈?”
“我已命人备好一切,孙公子,识时务者为俊杰,还望莫要辜负了我的一片好意。”
李东林说罢,看向一旁桌子。
哪怕是早饭,规格也是三四品来的。
李东林要的就是他顶着孙氏的名声,铺张享受。
既如此,何不成全?
孙青一笑:“好!”
言罢,再不理会,坐上去大口吃喝。
老榆正上前一步,孙青忽地一笑,恍然大悟的说了句:“对了,昨日周大人的心意可不能辜负。”
“来人,速速将周大人赠与的华服取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