锦衣卫总旗是什么,说白了就是魏忠贤的一条狗。
现在,狗被打死了。
剩下的几条狗,爬墙的爬墙,爬树的爬树,跑掉的没两个。
群众的怒火,并未因此熄灭。被阉党坑害的点滴,依旧是燃烧的动力。第一个喊话的书生再一次站了出来:“大阉之乱,以缙绅之身而不改其志者,四海之大,有几人?”
他一喊,立刻有人附和起来:“不如大闹一场。”
就连老榆也哈哈大笑,猛地灌了半葫芦酒水,喊话:“吾等为魏奸阉党所害,未必不千载留名。”
“干一场!”
几人哈哈大笑。
孙青见状,深知事情已经到了不可回转的地步。宋献如何能不知他身份是假,而眼下,孙青身份当众公布,他只得硬着头皮,站在阉党对立面,尚且能有一线生机。
“那便大干一场!”孙青振臂高呼。
有了孙青发话,百姓们再无畏惧之色,发出兴奋的怒吼声。
锦衣卫死的死,伤的伤,找不到锦衣卫出气,交河县县令,阉党的走狗也就成了他们搜寻对象。
转头开始找平时候欺压百姓的衙役,又是一顿暴打。
打完之后,还要去找周几算账。
周几直呼冤枉,他从一开始就没想要坑害孙承宗的后人,均是总旗所为,此刻却也成了过街老鼠。
群众一闹,周几胆子本来就小,吓的魂不附体,四处躲藏。
四处寻找不到,对着衙役又是一顿暴打,打的他们说出多个藏身之处,马厩,水沟,到处都找了。
孙青这才喊话:“大家伙都散了吧!”
孙青发话,竟无人不从。左右心中恶气已处,继续停留也并无意义。
人群哄闹散开,泊头也宽敞起来。只留下老榆手中握着块石头,瞧见孙青无恙,将石头往地上一丢,嘿嘿一笑。
耳边只有哀嚎声阵阵传来,均是被打的半身不遂的锦衣卫和衙役。
“痛快!”老榆语气激动,“公子稍等片刻,老朽如厕就来。”
事情闹到这个程度,还想着上茅房,这也是头一遭了。
“哎哟喂!”
茅厕一声大喊,老榆提着裤子跑出来,脸惨白:“茅坑有东西。”
孙青小心上前,一瞧,“这不是周大人吗?”
周几蜷缩在茅坑之中,只留一脑袋与外面,脸色铁青。瞧见有人,口中直呼:“爷爷饶命,爷爷饶命啊!”
一方县令,竟是被吓破了胆。
可好歹也有个活口,不至于彻底让天都塌了。孙青还是找来几人,将人从茅坑捞出来了。
驿站。
交河县出了这等大事,谁人能不知晓?
孙青回到驿站时,晌午已过。前脚刚迈进驿站,驿丞匆匆跑来:“公子,里面有几人在等你。”
侧目点头,孙青心中盘算,若是找麻烦的,必然不会如此神秘。泊头刚发生暴乱,只怕此刻来人,不是孙承宗亲信,便是刚才出头壮士。
快步入内,茶室中,二人正端坐席间。
听见动静,忙回头起身,冲着孙青深深一拜。
年长者率先开口,声音沉稳:“老朽孟兆祥,字允吉,世居本县交河。如今已五十有二。”
他说罢,浑浊双眼中透着遗憾,伸手捋了捋胡须。
此人年纪虽说有点大,可气度非凡,做派一副官腔,看来在朝中呆过的人。
孙青虽熟知历史,但也无法做到灭个人都能清楚过往来历。
倒是一旁较为年轻的人忙上前恭维:“孙公子,孟先生虽说如今闲赋在家,可那也是迫于无奈。”
“阉党当道,孟先生曾在京中为官,只因不肯给魏忠贤修建生祠,不肯冤了东林六君子,这才被罢免官职。”
说完又连连摇头:“可惜世道不公啊!”
孙青沉吟一声:“奸臣当道,我等也便是画地为牢,心有余而力不足啊!”
别看孙青如此风轻云淡,实则手悄悄缩入袖中,心中更是忐忑不安。京官啊,瞧上去和老榆之间还算熟悉,也不知道和孙承宗之间来往如何。
再看这位较为年轻的人,孙青暗暗心惊,不知此人是否也是京官?
瞧见孙青疑惑眼神,此人忙后退一句,揖了一礼:“孙公子,瞧我欣喜过头,竟忘了介绍自己。”
“在下苏就大,本县人,虚度三十八载。”
他说罢,低垂下头,似觉脸上无光。
孙青却豁然抬头,紧盯此人,仔细打量。
自古以来,被奸臣打压的忠良无数,可怀才不遇的能人却不多见。而苏就大便是其中之一。
如今流传下来的《交河河道全图》便是苏就大亲手绘制。更琢磨出完整治水方案,写成两大水利文章,流传千古。留存下来的《畿辅时务策》涵盖全面。
就这空隙,孟兆祥见他走神,忙说好话:“孙公子,虽说小苏无功名,却很有才华。”
“他自掏腰包赈灾,甚至还修建小规模堤坝,还……”
孟兆祥絮絮叨叨,将苏就大的好都说了个遍。
孙青忽地笑出声来,声音爽朗清脆,绝无半点嘲讽之意,诚恳问:“既如此,为何会十次会试落弟?”
孟兆祥、苏就大,包括老榆均是呆愣在地,略显尴尬。
“嗐!”苏就大自嘲一笑:“那狗官霸占河道,盘剥百姓苏某实在是忍无可忍。”
“即使遭阉党排挤,我亦不改本心。”
如此光明坦荡的话一出,气氛瞬间松弛下来。
孟兆祥在旁边惋惜:“阉党把持科考,官场,刻意打压直言时弊的寒门士人。哎!也是如此,小苏纵有一身才华,也没办法出任工部。”
才华,孙青是认定的。
再看二人,孙青行礼笑问:“说起来二位先生刚才出手相助,晚辈还未道谢。”
说罢,便要鞠躬。
倒是二人,忙上前一左一右搀扶孙青,忙不迭的说:“您乃督师公后人,我等哪儿受的起您的一拜。”
“比起督师公为百姓为边军做的事情,我等渺小如蝼蚁。”
“更何况,您身为督师公子弟,初入交河县,不到十日便已解决城下难民难题。是我们该向您行礼才是。”
孙青微微皱眉。
孟兆祥忽地一笑:“公子,说起来我们还要向您赔个不是。”
“初次听闻孙氏子弟,竟献媚县令,又大摆宴席招待乡绅,我们两个私下都将您狠狠地骂了一顿。”
“是啊!”苏就大满脸羞愧:“毕竟前去赴宴的,都是和阉党有所勾结的奸人。”
“年年灾情,战乱。难民越来越多。我等正为此发愁,万万没想到,事情竟还有这种解决方法。”
孙青如实相告:“我其实什么都没做,钱都是乡绅的,他们乐善好施,我也不过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。”
“好,好!”二人忙附和,“好一个乐善好施,平日想要让他们捐赠一些,便是鸡脚上刮油,难得很。”
“只是我有一事不明。”孟兆祥满脸疑惑之色:“乡绅纵然赠礼丰厚,可那周几也不是好糊弄的,要知道,那香满楼可是他的。”
“所以,我才会在驿站门口谢谢他的华服。”对于二人,孙青并未有过多隐瞒:“说起来,要不是他四处奔波,我不过无名之辈,又如何请得动这么多人。”
二人目光随即震惊非凡,声音颤抖不止:“他们,他们竟是想……”
利用孙青这个无名之辈,除孙承宗这座巍峨大山。
惊惧之后,便又哈哈大笑,喊道:“这群走狗也有吃瘪的时候,痛快啊!”
“只是孙公子,此事督师公可知?”孟兆祥忽然转头,问孙青:“京都为官时,我于督师公曾彻夜畅谈。您如此优秀,他为何不曾提起半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