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2
那天晚上我回到家,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。
“温屿你好,我是林予安的父亲。我想见你一面。方便的话,明天下午三点,中心医院住院部六楼。。”
我把这条短信看了三遍。
回了一条消息:“明天见。”
第二天下午三点,我准时到了中心医院住院部六楼。林建国住的是单人间,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半靠在床上,床头柜上放着一台血压仪和一盘没怎么动过的水果。
他比订婚宴上老了很多。头发白了一半,眼窝陷下去,脸上的肉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,只剩一层皮挂在骨头上。只有那双眼睛还有精神——精明了一辈子的那种精神,就算生病也消不掉。
“坐。”他指了指床边的椅子。
我坐下来。
林建国看了我一会儿,然后开口。他的声音沙沙的,像是嗓子眼卡着什么东西。
“我今年六十三了。做生意做了四十年,什么人都见过。好的坏的,精的傻的,都见过。”
我没接话。
“予安他妈去找过你,被你赶出来了。予安被你送进去了。公司那边也知道了这件事,董事会的人在问我,说我儿子涉嫌刑事犯罪,对公司声誉有影响。”
他停下来,咳嗽了几声,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喝了一口。
“温屿,我今天找你来,不是求你放他一马。我知道你不会。”
他放下水杯,看着我。
“我是想跟你说,对不住。”
我没有动。
“对不住。”他又说了一遍,声音更哑了,“你进我们林家的时候,我连个红包都没给过你。赵美兰说不用给,说还没过门,不算林家的人。我就没给。后来出了那个事,我第一反应不是去查照片是真是假,是觉得丢人。我林建国的儿媳妇出了这种丑事,我脸上挂不住。”
他又咳嗽起来,这次咳了很久,脸涨得通红。我站起来想帮他叫护士,他摆了摆手,自己缓过来了。
“我这辈子最在乎的就是面子。生意人的面子,林家一家之主的面子。为了面子,我什么都干过。年轻的时候为了抢订单,把合伙人的功劳说成自己的。为了面子,跟亲兄弟二十年不往来。”
“予安变成今天这样,我有责任。”
他说完这句话,偏过头去看着窗外。窗台上落了一只麻雀,跳了两下又飞走了。
我坐回椅子上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我说了一句话。
“林叔叔。您的对不起,我收下了。”
他转过头看我。
“但我不会因为这个就撤案。您儿子做的事,您太太做的事,您自己做的事,不会因为一句对不起就一笔勾销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,“我没想让你撤案。”
他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信封,递给我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十万块。不是补偿,补偿这个词太难听。是我欠你的红包。你过门那天该给的,现在补上。”
我看着那个信封,没有接。
“您留着看病吧。”
我把信封推回去。
“我今天来,不是来收钱的。是因为您发的那条短信里有一句话。”
“哪句?”
“‘不方便就算了’。”
林建国愣了一下。
“您是他们家第一个跟我说‘不方便就算了’的人。赵美兰不会说,林予安不会说。他们只会说,你必须怎样,你应该怎样,你最好怎样。”
“所以我来,是想看看您要说什么。”
我站起来。
“您说的话我听见了。您给的道歉我收下了。”
“但红包不用了。”
我走到门口的时候,林建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“温屿。”
我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“你比你看起来厉害多了。”
我拉开门,走出病房。
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很重。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,在地板上铺出一格一格的光影。我穿过那些光影往电梯走,皮鞋踩在地板上,发出轻轻的响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