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1
我听到她的声音碎掉了。
那是我第一次听到她的声音碎掉。
以前她的声音永远是完整的,有力的,不容置疑的。
可那一刻,她的声音像一块玻璃摔在了地上,碎成了一片一片的。
我睁开眼,看着那勺粥,张开嘴。
粥进了嘴里,温热的,咸鲜的,鱼肉很嫩,蔬菜切得很碎。
可我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样,咽不下去。
“呕——”
我把粥吐了出来,吐在被子上,吐在手上,吐了一身。
我妈慌了,手忙脚乱地拿纸巾来擦,一边擦一边哭。
“没事没事,不吃了不吃了,我们慢慢来”
护士过来换了床单,给我擦了身体,轻声说刚开始都这样,不要着急,慢慢来。
我妈站在旁边,看着护士熟练的动作,看着那碗被打翻的粥,看着我苍白的脸,突然蹲了下来,双手捂着脸,哭出了声。
那种哭声不是压抑的,不是克制的,是撕心裂肺的,像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体里被活生生地剜了出来。
病房里其他床的病人和家属都看了过来,有人叹了口气,有人摇了摇头。
我爸来了。
他站在病房门口,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,看着我,看着蹲在地上哭的我妈,嘴唇动了动,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他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,站在那里,像一根木头。
过了一会儿,他伸出手,拍了拍我妈的肩膀。
“别哭了。”
就这三个字。
没有更多了。
我妈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那双眼睛里有一瞬间的恨意。
我不知道她在恨什么。
恨我爸的无能?恨自己的失败?还是恨命运的不公?
也许都有。
也许都没有。
住院期间,医生每天来查房,跟我聊天,开了一些调节情绪的药,还安排了一个心理医生来给我做咨询。
我妈每天都来医院,带各种吃的。
鸡汤,鱼汤,排骨汤,小米粥,南瓜粥,皮蛋瘦肉粥。
她变着花样做,可每次端到我面前,我都会吐。
她开始在网上查资料,问医生,问护士,问其他病人的家属。
她甚至去书店买了几本关于进食障碍的书,每天晚上坐在折叠椅上看,戴着老花镜,一页一页地翻,有时候看着看着就哭了。
住院的日子一天一天地过。
我的体重在缓慢地回升。
每一斤都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,艰难得要命。
我妈每天天不亮就起来,去菜市场买最新鲜的菜,回家做好,再坐一个小时的公交车送到医院。
有时候我吃得下去,她就高兴得像个孩子。
有时候我吃不下去,她就把饭盒收起来,笑着说没事,晚上再试。
她不再逼我了。
不再说你必须吃,你必须瘦,你必须怎么样之类的话。
她只是把食物放在那里,然后坐在旁边,等着我。
有时候我会吃一口,有时候不会。
不管我吃不吃,她的表情都没有变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