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2
我妈是三个月之后找上门的。
她不知道从哪里弄到了我的新号码,打过来的时候我正在救助站给狗洗澡。电话响了五声,我关了水龙头,擦干手接了。
“陆屿。”她的声音老了很多,沙沙的,像是嗓子眼里卡着什么东西,“你爸住院了。心脏。”
我握着手机,没有立刻说话。
“哪个医院?”
“中心医院心内科。你要来就来,不来就算了。”
她挂了。
我站在救助站的院子里,午后的阳光从梧桐树叶子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我手背上。手背上有一道阿福小时候挠的疤,白色的,弯弯的像一个月牙。
我去医院是三天之后。不是因为忙,是因为我需要那三天来想清楚——我去医院,到底是为了沈建国,还是为了我自己。
中心医院心内科在住院部十二楼。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炖汤混合的气味,和上一世我妈住院的时候一模一样。我找到病房的时候,门半开着。沈建国靠在床上,闭着眼睛,脸色蜡黄,手背上扎着留置针。他比上一世我最后一次见他的时候老了不止十岁。头发全白了,眼窝深深地陷下去,颧骨凸出来,像一座正在风化的山。
我妈坐在床边削苹果。她看见我进来,手里的水果刀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削,没有抬头。
“来了。”
我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,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。沈建国睁开眼睛,看见我,眼神闪了一下。不是惊喜,是那种做了很久的错事、忽然看见债主上门的心虚。
“陆屿。”他的声音沙哑。
“嗯。”
他没有再说话。病房里安静了很久,只有我妈削苹果的声音,一刀一刀的,皮断了几次。
我妈突然开口。“刘敏的事,你闹够了没有?”
我看着她。
“她判了。案子结了。”
“结了?”她把苹果和水果刀一起放在床头柜上,刀落在金属托盘里当啷一声,“你把人家送进牢里,她老公的公司也关了,她儿子在幼儿园被人指指点点——你跟我说结了?”
“妈。她打死阿福的时候,阿福叫了六声。”
她的嘴张着,没接上话。
“她从她儿子手里夺过棍子,追了十几米,打了六下。每一棍都打在阿福后脑勺上。打完第六下,她直起腰,喘了口气。然后她把棍子塞回儿子手里,掏出手机拍照。”
我看着我妈的眼睛。
“阿福最后那声叫,监控录下来了。你想听吗?”
她没有说话。她低下头,拿起那把水果刀和削了一半的苹果,继续削。刀刃刮过果肉,发出沙沙的声音。她的手在抖。
沈建国从床上半坐起来,看着我。他的嘴唇动了动,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。
“陆屿。你小时候,巷口那家卖包子的,你最爱吃他家的豆沙包。每天早上我给你五毛钱,你去买两个,自己吃一个,给阿黄吃一个。”
阿黄是我小时候养的第一条狗。土狗,黄色的,尾巴卷卷的。
“后来阿黄被收狗的打走了。你哭了一个星期。”沈建国的声音越来越低,“那时候我跟你说,爸再给你抱一条。你说不要了,再也不养了。怕养了又被人打死。”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手背上的留置针。
“你养阿福的时候,我想起来那句话。想跟你说点什么,没说。”
病房里很安静。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声,一下一下的,像某种计时器。我妈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,放在不锈钢碗里,叉上一根牙签。她没有递给我。她放在床头柜上,推到我这边。
我没有拿。
我站起来。
“爸。你好好养病。”
走到门口的时候,沈建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“陆屿。”
我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“阿福的网球,你还留着吗?”
“留着。”
我拉开门,走出病房。走廊里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,在地板上铺出一格一格的光影。我穿过那些光影往电梯走,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。走到电梯口的时候,我伸手进口袋,摸到那颗网球。上面的血迹已经洗不掉了,嵌在绿色的绒毛里,成了网球的一部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