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0
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,外面下起了雨。
雨不大,细细密密的,落在法桐叶子上发出沙沙的声响。我站在门口的台阶上,把外套的帽子拉起来。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“沈屿。”
是沈浩。
他站在我身后,卫衣帽子已经摘了,露出一张瘦削的脸。他的眼睛很红,但没有哭。
“姐。对不起。”
雨落在我和他之间。
“沈浩。”我看着他,“你妈妈做的事,你自己做过什么,你们全家对我做过什么。一句对不起,不够。”
他的嘴唇动了动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,“我知道不够。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,递过来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我妈的聊天记录备份。她和那个假律师的,和宏达科技的,和二叔三叔的。所有的。我偷偷存的,存了三个月了。”
我看着他手里的u盘。雨滴落在黑色的塑料壳上,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。
“为什么?”
他低下头。
“因为爷爷对我很好。小时候他带我去赶集,给我买糖葫芦,一串山楂的一串橘子的。他走的时候连我都不认识了,但还攥着我的手。”他的声音开始发抖,“我妈在他痴呆了之后拍那种视频。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。”
我把u盘接过来。
“姐。”他抬起头看着我,眼眶红得像要滴血,“你告我妈,我不恨你。你告二叔三叔,我也不恨你。”
“我只恨我自己。恨我自己太怂了。”
他说完这句话,转身走进了雨里。
我看着他的背影,看着雨水把他的卫衣洇成深黑色。上一世他也是这样——说了一句“姐,对不起”,然后转身走了。后来他用了六年时间,把这三个字熬成了精神病院里的诊断报告,熬成了撕碎的床单和一根系在铁栏杆上的布条。
“沈浩。”
他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“u盘我收了。但你欠我的,不是这个u盘能还的。”
他站在那里,雨水从他头发上滴下来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,“我用一辈子还。”
他走了。雨越下越大,他的背影越来越模糊,最后被雨幕吞掉了。
我站在台阶上,把u盘攥在手心里。雨从屋檐上落下来,在我脚边砸出细碎的水花。我低头看着那些水花,想起上一世沈浩的葬礼。那天也下着雨。来的人很少,张美凤没来。我站在墓地的角落里,远远地看着那个小小的骨灰盒被放下去。泥土落上去的声音被雨声盖住了,什么都听不见。
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,我都在做一个梦。梦里沈浩站在老宅门口,跟我说“姐,对不起”。我想开口说没关系,但每一次都醒过来。后来不梦了。
我从台阶上走下去,走进雨里。雨打在脸上,凉的。
这一次,我不会让任何人说对不起了。因为该说对不起的人,一个都别想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