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3
二叔和三叔的案子是一个月之后判的。
作伪证罪。二叔沈建军判了十个月,三叔沈建民八个月。宣判那天刘芳坐在旁听席上,从始至终没有看沈建民一眼。法警把沈建民带出去的时候,刘芳站起来,转身就走了。她的高跟鞋敲在地板上,笃笃笃的,一下比一下快,像要把什么东西踩碎。
沈建国没有出庭。
他没有被起诉。不是因为他没拿钱——他拿了,也花了。是因为我在最后关头撤了对他的指控。
不是原谅。是有些账,不能用法律来算。
我找到他的时候,他在老宅的堂屋里。
那天傍晚我推开老宅的门,看见他一个人坐在八仙桌旁边,面前放着一瓶白酒和两个杯子。一个杯子是他自己的,已经喝了一半。另一个杯子满着,放在对面,没人动过。
爷爷的遗像还挂在墙上。黑白照片里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,嘴角微微上扬。
沈建国听见我的脚步声,没有抬头。他盯着那两个杯子,像在研究什么了不起的难题。
“你妈走的那年,你十岁。”他突然开口,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,“她走的时候跟我说,沈建国,你这辈子就是个废物。”
我没有说话。
“她说得对。”他把自己的杯子端起来,一口喝干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“我这辈子就是个废物。老爷子生病我没伺候过一天,他走了我连他的养老钱都护不住。我拿了张美凤五万块,因为那时候我欠了赌债,人家说要砍我的手。”
他举起自己的右手,翻过来,手心朝上。那只手在发抖。
“后来我想,砍就砍吧。反正这辈子也废了。”
我在他对面坐下来。
他抬起头看着我,眼睛里全是红血丝,但没哭。他哭不出来。一个活了五十多年的男人,连哭的功能都活没了。
“沈屿。”他叫了我的名字。
“嗯。”
“你恨我吗?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恨过。恨了很多年。”我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上一世恨到死都在恨。”
他没听懂“上一世”是什么意思。他喝醉了,大概也听不清。
“但现在不恨了。”我说。
他愣了一下。
“因为恨你太累了。”
我站起来,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堂屋。爷爷的遗像,八仙桌,两把椅子,墙角堆着的旧农具。小时候我在这间屋子里写字,爷爷坐在旁边,戴着老花镜给我检查作业。他的手指很粗,指节上全是老茧,但握铅笔的时候很稳。一笔一划地,把我写歪的字改正过来。
“爸。”
沈建国的肩膀动了一下。
“老宅我不争了。给沈浩留着吧。他比我更需要这个地方。”
我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身后传来液体倾倒入杯子的声音。他给自己又倒了一杯。
我没有回头。
“沈屿。”他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。
我停在门槛上。
“你比你爹强。”
我跨过门槛,走进了院子里。槐树的影子铺了一地。头顶有鸟雀归巢的声响,叽叽喳喳的,把暮色叫得又浓了一分。
我站在槐树下,抬起头。树上有一个老鸹窝,黑乎乎的一团,搭在最粗的那根枝丫上。小时候我爬上去掏过,被爷爷拿竹竿赶下来,满院子追着打。他追不上我,就站在树底下骂,骂着骂着自己笑了。
我转过身,对着堂屋的方向,弯腰鞠了一躬。不是给沈建国的。
是给爷爷的。
直起腰的时候,堂屋里的灯亮了。沈建国还坐在那里,面前两个杯子,一个满着一个空着。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,在地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金线。
我转身走了。
槐树的叶子在身后沙沙地响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