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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宅拆迁的消息是第二年春天传来的。
那时候我已经搬到了另一个城市,在一家小律所做文书工作。租的房子在老城区,五楼,没有电梯,但窗户很大,朝南,能看见一整片天空。
给我发消息的是沈浩。他考上了省城的大学,学的是计算机。放假回来的时候去老宅看了一眼,发现墙上喷了“拆”字。
“姐。老宅要拆了。补偿款的事,二叔三叔又在闹。”
我盯着这条消息,想起上一世。上一世老宅拆迁补偿了八百万,张美凤拿了四百万,二叔三叔和沈建国分了剩下的。我是在三年后才知道这件事的。那时候我还在外地打工,住在一间隔断房里,每个月工资刚够吃饭。听到消息的那天晚上,我坐在出租屋的床上,一整夜没有睡。不是心疼钱。是心疼爷爷。他在这座老宅里住了六十年,最后连个念想都没留下。被他的儿女们拆碎了,分干净了,换成了楼房、汽车、麻将桌上的筹码。
这一世不会了。
我请了假,坐最早的一班高铁回去。
到老宅的时候是下午。阳光斜斜地照在槐树上,新叶子刚长出来,嫩绿嫩绿的。墙上的“拆”字喷得很潦草,红漆顺着砖缝往下淌,像一道没干透的伤口。
堂屋里坐满了人。二叔沈建军,三叔沈建民,三婶刘芳,还有几个面熟的远房亲戚。沈建国坐在角落里,面前放着一杯茶,没喝。
看见我进来,所有的交谈声都停了。
二叔最先开口,语气比上次在派出所软了不少:“沈屿,你回来了。正好,我们正在商量补偿款的事。”
“不用商量。”我把包放在八仙桌上,“老宅是爷爷的。”
三婶刘芳哼了一声:“老爷子都走了一年多了,这宅子总得有人继承吧。”
“对。”我看着她,“有人继承。但不是你们。”
我把手里的文件袋打开,抽出里面的材料,一份一份排在桌上。
“第一份,爷爷的房产证。上面写的名字是沈国祥,不是你们任何人。”
“第二份,张美凤伪造遗嘱案的判决书。法院已经认定,爷爷去世前没有立过任何有效遗嘱。”
“第三份,遗产继承法的相关条款。没有遗嘱的情况下,遗产由第一顺序继承人平均分配。”
我抬起头,看着在场的人。
“第一顺序继承人,是配偶、子女、父母。爷爷的配偶和父母都已经去世,所以继承人只有一个——沈建国。”
二叔的脸涨红了:“你什么意思?我们不是沈家的人?”
“你们是沈家的人。但法律上,这套宅子的继承人是沈建国。你们要想分,可以。让他同意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转向角落里的沈建国。
他坐在那里,面前的茶已经凉了。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,然后站起来。
“老宅不卖。”
二叔猛地站起来:“大哥!”
沈建国没看他。他走到八仙桌前,拿起那份房产证,翻开看了看。手指摸过爷爷的名字——沈国祥,三个字,工工整整的,是爷爷当年亲手写下的。
“不卖。”他又说了一遍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的,“留给沈屿。也留给沈浩。两个孩子,一人一半。”
堂屋里安静了很长时间。
三叔想说什么,被刘芳拉住了。二叔的脸一阵红一阵白,最后抓起桌上的打火机,转身走了。三叔三婶跟在后面,几个远房亲戚也陆续散了。最后堂屋里只剩下我和沈建国。
他把房产证合上,递给我。
“收好。”
我接过来,看着他。他的白头发比上次见又多了些,但背没有弓。他站在那里,和一年前在派出所走廊里判若两人。
“爸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把酒戒了?”
他愣了一下,然后嘴角动了一下。不是笑,是某种接近于笑的东西。
“三个月零七天。”
我没有说话。
他也没有。
阳光从门口照进来,落在八仙桌上,落在爷爷的遗像上,落在他黑白分明的笑容上。槐树的影子在院子里慢慢移动,一只麻雀落在门槛上,歪着脑袋往里看,然后扑棱棱飞走了。
我低下头,发现自己的眼眶是热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