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马镇的游兵,亦是东境的匪贼。
他们直属于马镇,算是镇上那批不愿离乡之人中为数不多的外出派。
屋舍多半坐落于马镇之外,另有专门马场,平日便在那里聚集;相较镇中寻常住民,反倒更像镇长特意豢养的一支雇佣兵。
不过对这些人而言,能被镇长雇佣反倒是一桩好事。
马镇富庶,只要听从差遣,每年便能分得不小的收成;平日里亦可自行出外“打打秋风”,日子过得颇为滋润。
最要紧的是,就算是想要反攻,马匪们也压根攻不进马镇。
马镇之中聚集了不少拾荒客,多年间为镇子留下了诸多仙家遗物。这帮人即便真有反叛之心、意图背刺雇主,也得先掂量掂量自家性命够不够用。
正因如此,经年累月之下,马匪与马镇之间便形成了眼下这般局面。
“这地界居然也能开垦种田,倒真是稀奇。”
土坡上的马匪手里攥着个铁皮小筒,将其举到眼前,朝着坡下望去。
这是望远镜,旧时便有,只是效果不佳;近来芳华城革新了镜片制作技艺,让这东西能望得更远、瞧得更清。
他们这支队伍的头领为侦查便利,特意弄来这么一件,用起来确实顺手。
头领盯着下方耕地看了两眼,目光却不由自主向上飘去,落在那两棵歪脖子树上。
他心下有些迟疑。
常年在东境奔走,头领自然知晓何处安全、何处凶险。他也曾听闻,只要踏入那两棵树之间,便会陷入一片迷雾,在其中彻底迷失方向,很可能再也找不到出路。
那着实是个险地。
然而竟有人敢在此处筑屋、垦田……
不对劲。
实在不对劲!
背后几名手下也小心翼翼地凑了过来,一同望着坡下那片农田,个个默不作声。
常在外头闯荡的都不是傻子,“事反常态必有妖”,在险地里开田种地,更是妖上加妖。
“把头,”一名随行的小弟用土话唤了一声,“我这一路看得真切,那群从大山方向来的铁疙瘩,确是朝这儿走的。”
“我可没说你瞧错了。”
把头左右扫视一圈,目光最终落在那屋子后方。
虽被遮去大半,仍能瞧见半尊铁像的脑袋,它就那般颓然坐在那儿,一动不动,仿佛累极了似的。
就只这一台?
当时目击者分明说,浩浩荡荡一整队铁像朝这方向行进。
其余的跑哪儿去了?
总不可能全进了那条有进无出的迷雾长路吧。
妈了个巴子的,越瞧越觉得蹊跷。
思量半晌,把头将视线投向队伍末尾的两人。
那俩人身形瘦削、个头矮小,活像从深山老林里钻出来的猢狲。
“你俩去探探那铁像的虚实,手脚轻些,千万别叫人发觉了!”
“把头您放心,就咱们哥俩的身手,这天底下能有几个抓得住咱们的?”
“就是!当年钻姑娘家闺房探宝都从没失过手,今儿不过是探个菜园子,哪会叫人逮着?”
俩男人哈哈大笑,全然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。
把头只瞥了他们一眼,并未多言。
他自然清楚这两人本事了得。
这两人本非他们这伙马匪一路,是马镇长特意从外边请来的能人异士。
听说是从大山城寻来的贼,原是两个采花盗,专爱往人家闺房里钻。
他们几乎未曾失手,可最后一回却碰上了个叫柯罪的,险些被抓去活扒了皮,吓得魂飞魄散,这才急匆匆逃离大山城。
后来便投奔到这镇子上,成了他们这伙人里的斥候。
把头其实并不待见这两人。
在他看来,要抢便抢,要杀便杀。
东境便是这般地界,你不抢人,人自会来抢你。
可偷偷摸摸摸进人家闺房算什么事?
况且闲聊时把头还听闻,这两人糟蹋过不少姑娘。
他心中更是厌憎。
这般行径,在他眼中直如祸害。
可他也实在无可奈何。
有些时候,他们这队伍确实需做些偷鸡摸狗的勾当,那时这两人的用处便显出来了。
得了把头的吩咐,两个年轻人当即翻下马背,猫着腰朝坡下摸去。
二人动作极快,行走时脚下仿佛曳着影子,若不细看,一时竟难察觉他们的踪迹。
两道影子自土坡上一跃而下,不多时便落入农田之中。
身形在田垄间一晃而过,带起的微风拂动作物,轻轻飘落几片叶子。
正行走间,两人莫名感到似有目光落在背上。
他们的脚步不由得慢了下来。
彼此对视一眼,眼中皆添了几分警惕。
二人越发放缓步子,缓缓朝不远处的铁像靠去。
行至屋前,他们探头从窗口朝内张望,却见里头空荡荡的,唯有一张桌子、几把椅子,外加半屋子农具,瞧着只是个寻常农户的房间罢了。
眼见无甚油水可捞,两人也未停留,径直绕到屋后,望向那尊巨大的铁像。
来到护法金刚脚下时,两个小贼眼睛都直了,怔怔盯着眼前这尊大铁疙瘩,半晌没吭声。
“好家伙,这玩意儿我在大山城小百货见过,贵得要命!”
年轻些的那个显然着了迷,一边咂舌,一边伸手想去摸那铁像。
可他手才伸出一半,便被身旁的兄弟一巴掌拍了下去。
“你他娘胆子也忒大了!”
那兄弟骂了一句:
“就不怕这玩意儿突然活过来,把咱俩都捶死?”
“应该不会吧。”年轻的上下打量着铁像,“大哥你看,它关节里全是铁屑,像是报废了。”
兄弟闻言,眉头微微一皱。
仔细一瞧。
“好像真是。”
他下意识伸出手,想要探一探那铁像。
可就在指尖即将触到铁像的一刹,那尊一直纹丝不动的护法金刚忽然微微一颤。
它竟猛地抬起手臂,朝着两人方向直抓过来!
二人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下吓得魂飞魄散,哪还顾得上其他?
当即闷着头就往外狂奔,头也不回。
只不过他们背后的护法金刚才刚刚一动,整个关节处就开始向外炸出火花。
它尝试了两下,发现身体实在是动不了,就干脆停在原地,继续停机了。
然而跑出去的那两人只听到后面发出噼噼啪啪声音,根本就不敢回头。
两人本就脚步飞快,一下子顺着房子方向绕了出来,直接钻入了田地当中,打算奔着土坡方向冲。
土坡上面的一众人发现了这个情况,把头眉头一下子就紧锁到了一起。
这俩人是碰到了什么?怎么这命也不要一样的往回跑?
正当把头寻思着,不要派人下去迎一下这两个人时……
异变突生!
他们二人跑到了那一片农田当中,正打算继续往外冲,农田里面已经长出来的几棵树,忽然像是活过来了一样,枝芽猛地向外一穿。
这些枝丫眨眼之间就变成了锋利的倒刺,直接就刺向了毫无防备的两人。
跑在前面的那个速度太快,根本就没来得及反应,一些尖刺就直接扎到了他的身体里面。
紧接着就是大量的鲜血从枝丫处快速冒出,迅速浸透了他的衣裳,也浸透了地面的土壤。
“呃啊!”
他发出了凄厉的惨叫,让这惨叫却都卡在了喉咙里面,只剩下如同溺死一般的气泡声。
为在他的背后,还没被树枝贯穿的年轻男人早已吓的脸色苍白,他掉过头去往回跑,可后方的树却也在这一刻蔓延了。
霎时之间,好几根藤蔓直接自地面之下向上窜起,贯穿了男人的四肢。
男人疼得呲牙咧嘴,张大嘴巴。
可还没来得及喊出一番话,一根藤条竟是直接从空中钻出,顺着他的口腔就一贯而下。
“噗呲!”
他也被钉到了林子当中。
这突如其来的情况让土坡上的众人吓得都失了脸色。
他们全都是把脑袋在裤腰带上的人,其实每一次出任务都做好了丢掉性命的准备。
可,
不怕死不代表不会被吓到。
下方的田地此刻简直就犹如活过来了一样,似如群魔乱舞一般,树藤齐飞,凌乱不已。
这幅姿态,他们这群只知道刀kanren的马匪见了,哪个心头不慌?
“撤!赶紧撤!”
把头直接高呼一声,立刻就调转马头,飞速向后逃也。
其他人也是如此,没有一人敢在此处耽搁。
田野中,树木并将两个入侵者撕成了碎片,泥土自然掀开,让血和肉尽数埋在土壤当中,作为自己的肥料。
在做完这件事之后,这田野重新回归了正常。
完全看不出任何异变。
片刻之后,木头房子里面,黑帽子飞了出来。
它田野上转了一圈,很快田野正中间就飞出来了两个半透明的灵魂。
这两个灵魂正是刚才来的那两个偷儿!
此刻他们二人眼神空洞无神,就像是丢了魂魄。
黑帽子下方抖了抖,忽然裂开了一个大口。
像是一张血盆大口一样,直接扣子的两个灵魂上方。
下一刻,黑帽子猛然抖动,两个灵魂被它直接吸入其中,彻底消失不见。
黑帽子这也才落了下来。
就像是打了个饱嗝一样。
帽沿无声起伏。
……
赵犰自驻地中走出,来来回回将眼前这片田地打量了好几遍,却丝毫瞧不出半点异样。
那几棵树依旧静静立着,护法金刚也安安静静躺在屋后。
今日天气尚可,虽不算暖和,至少阳光明媚。
赵犰又左右瞧了瞧田地,这才带着几分疑惑看向赵二:
“二哥,你说方才有人闯进这儿了?”
“不是我说的,是黑帽子说的。”
赵二伸手指了指头上的黑帽子:
“它说那两人已经被树扎死了。”
“被树扎死了?”
赵犰满心不解地走到小树旁。
这些小树觉察赵犰走近,竟显出几分亲昵,甚至伸出枝梢轻轻拂了拂他的脸颊。
赵犰上上下下细看一番,树上确实找不出任何异常痕迹。
这……
“我倒觉着这些树挺温顺的?”
赵犰忍不住挠了挠头。
他实在想象不出这些看似人畜无害的树苗能如何sharen。
难不成还能把树根从土里拔出来,拿枝杈当长枪把人刺死?
赵二也没亲眼见到当时情形,只是挠挠头,暂且没再作声。
倒是黑帽子在赵二脑袋上拧了拧,赵二便接着道:
“它说已将那两人的三魂七魄吸收了,晓得他们来自一个叫大马镇的地方。大马镇的马匪瞧见咱们铁像移动的踪迹,便跟过来想探个虚实,结果就出了这等事。”
赵犰听到这里,脸色不由得严肃起来。
果然!
自打迁来此地的头一天起,赵犰便料到会有这一日。
行踪未加遮掩,这般变故原是意料之中。
眼下大多护法金刚都在驻地内整理屋舍,一时未能抽调几尊在外看守;这片农田也是要紧之处,总不能太过轻忽。
要不要直接去把那大马镇端了?
赵犰心念转了转,径直向赵二问道:
“帽子兄,可知那大马镇是个什么地界?”
黑帽子与赵二静立片刻,随后赵二才道:
“听闻是个颇有家底的地方,里头聚着不少探宝人,专在不入凡遗迹里搜寻宝贝,实力不算弱。”
“这样啊……”
赵犰暂且按下了武力强攻的念头。
他如今根基尚浅,若全军出击、硬打对方镇子,只怕折损不小。
万一打不下来,岂不是白白丢了性命?
唉,终究是火力不足。若手头能有一二百台护法金刚,他定然毫不犹豫将那地方打下来。
可惜赵犰终归不是大山城,便真是大山城,想调派二百台护法金刚出征,怕也须筹备好些时日。
这念头终究难以成真。
不过想到此处,赵犰脑中忽地闪过一个念头:
“大马镇可有‘内无火’这类矿石?”
赵犰这突然一问,让赵二与黑帽子又静默了片刻。
过了一会儿,赵二才答道:
“那边确实有卖矿石的铺子,似乎……是有这类矿物。”
赵犰闻言,顿时精神一振。
好事啊!
哪怕不动武,仅靠交易,只要能买回一批那矿石,接下来便能顺利开工了!
只是,那批人既已探出驻地所在,自己若要前往,恐怕还得稍作遮掩。
神看戏虽能掩去面容,可单枪匹马前去终究不妥,赵犰定是要带上六臂修罗的。
可六臂修罗身形过于庞大……
这该如何是好?
难道就没有藏匿物事的法门么?
赵犰没再空想,径直向黑帽子问起这念头是否可行。
黑帽子静默良久,才借着赵二的嘴答道:
“帽子说它办不到,不过小赵你身上倒有件东西可以。”
赵二说到此处,略作停顿:
“你身上那块彩布,她能行。”
……
“大老爷,上回我也不知怎的,忽地一阵恍惚失了神,念头不知飘到哪处去了,您可千万别记我的不是。”
彩布又缠上赵犰的胳膊,一副撒娇讨好的模样。
赵犰无奈叹道:
“我本也没想计较,只求你别忽然发癫咬我便好。”
“唉,我这脑子也不知是怎么了……我尽量克制!若下次再犯,您便拿柳条抽我。”
彩布的态度带着几分谄媚。
但赵犰心里清楚。
她眼下大多行动都仰赖赵犰供给炁息。初次相见时,她已半死不活,仅剩一口气;后来她发了回癫,赵犰便许久未给她供炁,以至于她连动弹一下都难。
如今也只能靠着赵犰才能活动。
赵犰倒无意驱使她,只是将自己的盘算向彩布说了一遍。
彩布听罢,当即笑道:
“这容易。”
“容易?”
“您若想将它彻底变没,或是造个能随身携带的口袋,那我办不到。但我能让它藏在城里,保准没一个人能找着。”
彩布哼哼唧唧地解释起来:
“我这道行唤作‘彩戏班’,是地道的下九流,讲究彩儿成戏,浑身上下皆是障眼法。障眼障眼,指眼入障,瞧不真切,自然也就看不见了。”
赵犰琢磨片刻,一下子回过味来。
这不就是变戏法的行当么?
“你可需做什么准备?”
“那是自然。彩戏班这一道全仗虚招假式,若没有备好的道具,我也使不出手段来。”
“需要什么?”
“一个足够套住六臂修罗的大铁环,再加一大块灰布,不拿补丁缝上也成,但颜色须得够灰。”
铁环倒好办,随便扔些矿石进铁炉,不多时便能打出来。
灰布的话……
临出来时他们带了防雨用的大块油布,眼下正好派上用场。
赵犰很快便将东西备齐,未用多久,彩布所需的物件便已到手。
紧接着,赵犰依着彩布的指引,将灰布绕上铁环,而后向内一裹,顺势便把铁环严实实地包在了布里。
“大老爷,您让六臂修罗将这布撑起来吧。”
赵犰当即向六臂修罗下令。
六臂修罗依言照做,整个身子被那灰布倒扣其中,乍一看倒像是搭了个临时换衣的棚子。
只是这般模样,瞧着实在不像能藏住行踪。
彩布让赵犰带着她绕灰布走了一圈,确认未露出六臂修罗半点身形,这才满意地笑了:
“这背景幕布便算备好了。”
“背景?”
“正是。”彩布解释道,“彩戏班大多戏法皆需在幕布后准备,幕布若教人瞧见,惊喜岂不减了大半?故而咱这一门的前辈便琢磨出了藏匿幕布的法子。今儿要用的便是这一招。”
彩布边说边从赵犰身上跃下,本想施展一番,却忽地瞧了瞧自己布角,愣了片刻,随即“哇呀”一声:
“坏了!我没长手呀!”
“……你需要什么?我来帮你便是。”
“大老爷,您可会画画?”
“我不会,但有人会。”
赵犰转身便唤来了王肺。王肺一见地上那彩布,也是吃了一惊,不过并未多问。他常在不入凡遗迹走动,稀奇古怪的物事也算见过不少。
彩布让王肺在灰布上画几匹行走的骏马,越逼真越好。这正合王肺的手段,他当即取出炭笔,挥毫作画。于常人或许要费许久工夫的画作,在他手中未用多时便已完成,整块灰布犹如走马灯般,绕成一圈栩栩如生的行马图。
这效果比彩布亲自动手还要出色几分,彩布心满意足地跳回赵犰肩头,连声催促:
“大老爷,大老爷,您且吹一口仙气。我教您,您吹一口仙气。”
赵犰依着彩布所授的运炁法门,借神看戏加以摹拟,随即朝眼前灰布。
吹——
布上炭痕骏马,似是点睛。
再一看时,哪里还有什么铁像。
唯独只剩下一批稍高大的骏马立在原地,踏蹄子轻鸣。
ps:明天请假一天,祝各位新年快乐,之后继续。但成绩一天不如一天,不知道能坚持到哪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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