易居文学 > 都市小说 > 旧日成道 > 第一百一十二章 下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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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犰揉了揉发痒的鼻子。
方才突如其来的一阵喷嚏冲动,让他急忙仰起脸,迎着午后刺眼的日光,巴望能痛痛快快把那一声喷嚏打出来。
可那喷嚏偏生卡在了鼻腔深处,随着几口唾沫的吞咽,竟被硬生生咽进了肚子里。
这下子,赵犰只觉得浑身都不自在。
这种喷嚏打不出来的憋闷劲儿,简直像被刻意掐断似的,难受得如同受刑。
“娘的,怎么回事……”
赵犰一边揉着鼻头,一边含糊地嘟囔了一句。
站在对面的店老板瞧见他这副模样,立刻堆满了殷勤的笑容:
“您是不是哪里不舒服?要不要给您倒碗水?”
“没事,没事。”赵犰摆了摆手。
他今日在这店里订下了不少原矿,花出去好些金元帅,在这老板眼里,自然成了舍得掏钱的贵客。
面对这样的金主,只要不傻,谁都乐意赔笑脸,这老板也不例外。
但赵犰并不想在此多作停留。今天出门本就晚了,加上路途着实不近,就算有六臂修罗帮着赶路,等回去时天色恐怕也已擦黑。
走夜路安不安全倒不是问题,毕竟有六臂修罗护着,东境这一带能伤到他的人寥寥无几。
只是太晚回去终究不太方便。
此处终究不是凡俗地界,一旦入了夜,阴阳交变,谁知会冒出什么古怪,还是稳妥些为好。
赵犰婉拒之后,老板也没再强求,只笑呵呵地招呼手下的学徒,催他们快些把货物搬到赵犰的“大马”背上。
学徒正忙活着,赵犰忽然瞥见门外走来一队人马。他抬眼望去,只觉得为首那人气度不凡。
那是个中年男子,身穿一件略显古旧的长褂,身旁跟着两名随从。
左边那人身材魁梧,穿的倒是城里时尚的打扮,即便在这寒冬里,也只套了件紧身短袖,下身是条束脚长裤。
右边是个年轻姑娘,上身裹着带厚绒的貂皮大衣,衣襟微敞时,隐约能瞥见底下那双白皙的腿。
其余部分都被衣裳遮得严实,看不太真切,但想来这一身打扮底下,大抵藏着些惹人眼目的装扮。
那中年男人踱至店铺门口,侧目便瞧见了店内的赵犰,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,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。
店老板一见到他,顿时脸上堆笑,快步迎上前去,连连点头哈腰:
“哎哟!马镇长!您怎么有空光临小店了?”
“没什么,例行巡街罢了。”
中年男人略略颔首,随即问道:
“这位是?”
“这是小店客人,来买铁矿的。”
马镇长又打量了赵犰两眼,最终将视线落在他那匹“大马”上。
他眯了眯眼睛,神色间透出些微疑惑,接着便缓缓朝“大马”走近。
就在他即将贴近之时,赵犰忽然侧身挡在了前面。
“您就是大马镇的镇长吧,”赵犰脸上绽开笑容,伸手握住马镇长的手,“久仰大名,今日总算见着您本人了。”
马镇长打量着赵犰,两侧的手下当即跨步上前,意图将赵犰与镇长隔开。
眼见气氛骤然紧绷,马镇长却忽地抬手一摆,径直拦下了手下。他目光紧紧锁在赵犰脸上,心头莫名一动,竟觉得眼前这年轻人透着几分亲和。
“过奖了。”
马镇长和善地抽回手,朝赵犰微微颔首,没再留意那匹“大马”,转身便领着两名手下离开了。
待马镇长走远,一直堆着笑的赵犰才慢慢敛起神看戏的法门。
他额角已沁出薄汗。
方才借着此法,他将自己“染”作寻常路人,虽未戴面具、效果有损,但让人放松警惕尚能做到。
倘若马镇长真察觉了藏在“大马”中的六臂修罗,双方恐怕免不了一场冲突。
赵犰向来习惯往最坏处想。
即便六臂修罗战力强悍,可这儿到底是别人的地盘,他总觉得胜算不大。
万一对方掏出什么古旧法宝呢?
万一打着打着周遭房屋都活化起来,变作能从裆下发射火箭的巨型傀儡呢?
终究还是避开为妙。
镇长仍在巡街,此地不宜久留。
赵犰又催了店长几句,待矿石装妥,便迅速带着六臂修罗离开镇子。
此刻他脚下生风,片刻不停。
不多时出了镇,天色已近傍晚,夕阳渐沉。赵犰望了望天色,估算此时赶路,应能在天黑前回到驻地,遂拍了拍六臂修罗,催它加快脚步。
六臂修罗刚迈步,赵犰便觉怀中莲花瓣轻轻一颤。
是徐禾回信了。
他掏出花瓣细看,待读完其上文字,脸色陡然一变。
“果然还是这样了……”
赵犰深深叹了口气。只见花瓣上清晰地写着:
“大山城产线变迁,铁佛厂部分分供南商。
“铁佛厂工人……
“开始大规模下岗了。”
……
年关将至。
每逢此时节,大山城的街道总是透着一股懒散的倦意。
因地处北方,天色黑得早,气候也寒凉,任谁也不愿顶着腊月里的冷风在外劳作,大伙儿都在年前早早备妥,回到自家小窝,盼着过个安稳年。
有些人早早备齐年货,回了邻近的老家村子,拜一拜祠堂;也有一家子全住在城里某处公寓的,日子倒也清闲自在。
近来,从白首城来的南商进了大山城,大百货的商区里添了不少南边的新奇玩意儿。
有高高的玻璃瓶,灌上水后往灯笼边的暖炉一插,便能烧热清水;也有四四方方的大匣子,一打开就能瞧见里头黑白的人影咿呀唱着曲儿。
哪怕节目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,仍引得不少人伸着脖子盼。
可惜那方匣子的价钱实在太高,城里阔绰的老爷们或许不把那几枚叮当响的金元帅放在眼里,寻常居民却定然买不起。
便只能路过百货车外侧时在展示柜前稍站片刻,望一望那新鲜光景。
在这城中,除了那些最有钱的老爷,地位最高的便要数铁佛厂的工人了。
铁佛厂的活儿累,但工钱也给得多,每逢发饷的日子,工人们口袋里总是哐当作响。铁瓜子混着银元,袋子一摇,便是清清脆脆的钱音。
一到那日子,城里也仿佛过节一般,饭馆、夜场,好多地方都能见到工人们的身影。
工人们兜里的银元,在发饷的日子里哗哗作响,轻易就淌向了酒肆、饭铺和姑娘们笑脸旁。
大山城的日子,因这声响而显出几分暖和气力。
姑娘们眼里的光也是常常落在这些穿着工服的身影上,能嫁给一个铁佛厂的工人,是桩体面的指望。
更有那拔尖儿的工人,能住到厂里分给他们房子。
房子就在厂子旁边,几栋灰扑扑的四层小楼,手拉手围成一个“井”字,塞满了工人一家老小的呼吸。
天蒙蒙亮,男人们的身影汇入通往厂房的道上,留下的女人们便在井字天光下聚拢,东家的盐咸了,西家的娃病了,闲话搀着炊烟。
到了晚上,偶尔有酒香和笑声从某扇窗里漏出来,填满了小小的格子。
日子仿佛就该是这样,直到地老天荒。
谁也未曾料到,铁老爷和大少爷,一前一后,竟都死了。
偌大的厂子,便落在了二少爷肩上。
二少爷带来了南边的商人,说他们有通天的本事,能点石成金。
他要把厂里的产线卖给他们。
二少爷说,这是为了铁佛厂能“更上一层楼”。说是那南商的钱能引来更多好东西,分外亮堂。
工人们听着,像听天书。
他们大字不识几个,但二少爷是读过书的。
读书人说的话,总该是对的。
既然二少爷说南商能让大伙儿挣更多的钱,那就信。
南商们果然来了,浩浩荡荡,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,牙齿白得晃眼。
他们走进厂房,拍拍这个的肩膀,握握那个的手,声音洪亮地打着保证,字正腔圆地说着“跟着我,定叫大家荷包鼓胀”。
然后,
铁佛厂就不再需要这么多人了。
南边的商人,不需要那么多做护法金刚的产线,他们口袋里,揣着更能生钱的买卖。
于是,通知下来了。
厂里活儿少了,大家先回家歇着。
“歇着?那工钱呢?”
“歇着,自然是没有工钱的。”
“那房子还能住吗?”
“歇着,房子自然也不能住了。”
一户家里的顶梁柱,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折了。
这一日早晨,下雪了。
汉子们拖着步子,茫茫然回到那“井”字院里,仿佛只是下了一个早班。
掏出钥匙,插进锁孔。
插不进去。
这认了几年家门,沉默地拒绝了他的进入。
原来这窝窝,也早已不是归处。
……
“下雪了。”
周桃将双手捧到掌心前,轻轻呵出一团白气。
她丹田中涌起一股热流,口中仿佛吹出了一股暖风,将微微僵硬的指尖熨得柔软起来。
远处街边栽着几株梅树,皆是沈公子的手笔。此刻雪落纷纷,却未能掩住梅梢,反让那几簇花苞绽出鲜亮色泽。
沈公子偏爱这些鲜丽物事,认为四季皆应有花开,这才栽下了这些树。
若在往年此时,树旁本该满是挺直腰板走在街上的工人,临近年关,他们总会手持竹竿,将花灯悬挂于自家门前。
随后便该响起锣鼓与爆竹声。
过年时节理当如此,既为辞别旧岁,亦为祈愿来年丰足。
可今岁的长街之上,却莫名少了几分生气。
徐禾也望向街道。
她凝视着这条寂寥长街,轻轻一叹。
徐禾原有许多熟识的主顾,皆是父亲昔日结交的友人。
而这些人的生意,多半与铁佛厂关联紧密。
半月之前,铁佛厂尚未被沈公子为首的南商接手时,这些友人偶还会来此处略照拂徐禾一二。
如今却一个也见不着了。
徐禾只打听过几位相熟之人,再见时,瞧见的亦是一张张倦容罢了。
在这大山城中,任凭往日何等体面的活计,任凭曾经多么了得的人物,终究抵不过那些真正的大老爷们口中轻飘飘的一句话。
“桃子,该走了。”
徐禾朝周桃招了招手,周桃点头应下,二人一同登上马车。
卖了老宅的徐禾手中虽有一笔厚实钱财,却仍未购置那护法金刚。
那物件价钱终究太高,徐禾掂量许久,仍觉买两匹良马更为合算。
路途护卫暂且无需旁人,自从沈公子手中重新购得一杆长枪后,徐禾便又能挥动那柄风袭大枪。
只要不遇上六臂修罗那般杀伐机器,徐禾自信难有几人能与她为敌。
更何况,周桃学了赵犰所授的本事后,身手亦是日进,寻常角色已难近她身。
马车徐徐前行,坐在驭座的徐禾侧首望了望远处的旧寓。
父亲留下的屋子,终是卖出去了。
朦胧间,徐禾瞥见张小芊正立于公寓门前,身裹一袭绒袍,依旧衔着那杆长烟。
这些时日她未修发,原本蜷曲的长发已垂至背心,上半卷曲、里面盖着垂顺的发式别致好看,寻常姑娘大抵也无暇打理这般发梢。
察觉徐禾的目光,张小芊放下烟斗,轻轻吐出一缕烟,朝她的方向挥手作别。
徐禾亦抬手回应。
马车渐行渐远,缓缓驶离了城区。
徐禾靠向身后软榻,闭目感受周遭掠过的寒风。
照这行程,抵达赵犰那儿时,恰是年关。
却未料到,今年过年竟是这般光景。
随着马蹄声声,二人不久便行至城外泥路。
徐禾忽觉几道视线暗中窥探。
她猛然睁眼,扫向道路两旁:
那儿正杵着几个混混模样的人,目光贪婪地盯向她们。
徐禾冷嗤一声,顺手自椅下抽出长枪,凌空一挥,划出一道凛冽弧光。
那群人见她这般架势,哪还敢上前,当即狼狈逃散。
待其远去,坐在车厢里的周桃才闷闷传来话音:
“阿姐,那些人瞧着有些眼熟,像是衙头帮的。”
“是,正是衙头帮的人。”
“衙头帮的人也寻不着活计了?”周桃满眼困惑,眉头微蹙,“我晓得厂里的工人没了生计,可他们怎会……”
“工人无活可干,他们自然也无从得活。”
徐禾轻声道。
衙头帮自被铁佛厂收编后,内里究竟混着多少正经工人、多少地痞无赖,这笔账本就糊涂。唯一清楚的是,南商一来,衙头帮便撑不住了。
大山城这颗为祸多年的毒瘤,竟这般悄无声息地垮了。
不是被署局剿灭,亦非让哪位横空出世的豪杰踏平。
只如岁月洪流里一粒石子,被人随意一脚,踢开了去。
徐禾不知那些终日荒唐之人如今作何感想。
她只明白,若非早先谋划周全、及时离开大山城,自己那本就摇摇欲坠的营生,怕是要更加难以为继。
毕竟这租赁的买卖,终归得城里人兜里有余钱。
她抬手揉了揉脸颊,缓过一口气,不再深想,只将目光投向车前,继续驱马前行。
待到日头将近正午,马车便行至一座村庄前。
远远望见村落轮廓,周桃凑近窗边,对徐禾说道:
“阿姐,这儿就是赵犰住的村子。”
徐禾抬眸望去,村舍俨然,瞧着安宁,似乎还未被城里的风波波及……
不对!
徐禾立刻察觉,这份安宁仅是表象。
村口早已堵满了人,两方人马正相互对峙,气氛紧绷。
她眉头微皱,腕上轻轻一抖,马鞭扬起,催着马匹加快了步子。
不一会儿,马车便驶到村旁,停在一个既不会贸然卷入冲突、又能让徐禾听清争执的位置。
此时徐禾才看清,对峙的一方多是村民打扮,身上大多套着工人服饰,手里攥着铁棍等钢厂里常见的家什,一个个神色警惕,严阵以待。
另一方则像南来的商贾,为首的是个油头粉面的男子,身后跟着几名精悍武夫,显然不是善茬。
“今儿说什么也不准你们过去!咱们可是签了合同的!”
“哎呀,别动气嘛,我们不过是来商议收回厂子,又非来找麻烦……”
两拨人吵吵嚷嚷,话语交错,嘈杂中徐禾仍辨出了大概。
前些日子,铁佛厂在这村子投建了一座分厂,让村里得了不少实惠。可自从南商接手,整个铁佛厂都被转卖,如今的话事人早已不是今家二少爷。
城里的厂子尚且开始收缩,何况这些偏远村落的分厂。
南商派人前来交涉,但村民们刚尝到甜头,哪肯轻易放手,两边便僵持不下。
南商终究拗不过人多势众的村民,最终只得摆摆手,带着人悻悻离去。
人群渐散,唯剩一个中年汉子独坐村口,背影透出几分颓唐。
徐禾望着那人,沉吟片刻。
她记得赵犰提过,当初签合约时,他曾为这村子争得些许分红。
眼下既与赵犰能通音信,要不要……将这事告诉他?
心思转了一圈,徐禾终归还是觉得此事该和赵犰联络一声。
于是她径直翻身下了马车,朝那颓然坐在村口的中年男人走去。
那中年人见徐禾走来,神情微微一恍:
“这位姑娘,你是……”
“我是赵犰的朋友。之前听他说过这边的情况,正巧路过瞧见这情形,便想来问问。”
中年人一听徐禾这话,抬手扶住额头,长长叹出一口气:
“唉,小九啊……都怪我当初没听小九的劝……”
他满眼的疲惫掩也掩不住:
“那时候小九就提醒我,铁佛厂这边怕是要出事,我还当他是危言耸听,没往心里去。如今一看,竟真叫他说中了……”
“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吗?”徐禾顺口问道。
只不过她也明白,单凭自己一人之力,想帮忙怕是力不从心。
那中年人听了,低头思量片刻。
忽然他抬起脸:
“姑娘,你知道小九眼下在哪儿吗?”
徐禾没有答话。
“这厂子……恐怕终究是守不住了。南商虽说答应赔钱,可我信不过他们。”中年人声音沙哑,“村里老少爷们总得寻条活路,就不知小九那边……缺不缺肯卖力气的人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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