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徐禾将村子里的变故尽数通过莲花瓣告知了赵犰,而后便回到马车旁静静等候。
她并未向那中年男人透露自己能联系赵犰,终究是初次相见,徐禾心底对他还存着几分谨慎。
与其贸然交托,不如先与赵犰仔细通个消息,确认对方底细再作打算。
万一不小心引去什么麻烦人物,反倒对赵犰不妥。
稍待片刻,花瓣上便浮现出赵犰的回信。徐禾读完,心下稍安。
此人确是赵犰熟识,村中的副厂长,一位素来关照赵犰家的老先生。
她又借着花瓣与赵犰往返确认了两回,得知赵犰那边确实缺人手,这才向副厂长开口道:
“我有法子联络赵犰。他那儿眼下正缺人,只是地方偏远,若是要去,怕得跋涉一段长路。”
中年男人听了,脸上毫无难色,连连摆手道:
“这有啥!村里的小伙子都是干活长大的,在村里是干,出去也是干。咱们村的人,最不怕的就是卖力气!”
“你们眼下便随我动身吗?”徐禾又问。
男人闻言,却露出些尴尬神情:
“眼下……眼下怕是不成。快过年了。”
是啊,快过年了。
徐禾与周桃彼此相依为命,过年不必固守一地,只需守着对方就好。
可村里的人不一样。
她抬眼望向不远处的村落。村口已挂起好几盏花灯,纵然白日里聚众对峙,也掩不住这渐浓的年味。
在年关前让村中青壮离乡背井,终究太过不忍。
“那我们姐妹便先往那边去,顺道探一探路。等年后若能寻条稳妥的路线,再回来与各位会合。”
徐禾道。
副厂长觉得这般安排妥当,点头应下。
眼见着村中都这副德行了,坐在马车上的周桃也是忍不住下了车,到了副厂长面前,问了一句:
“铁佛厂里这么搞,就一点都不给工人们留活路吗?”
副厂长听闻此言,脸上的苦涩也是更深了:
“铁佛厂那位二少爷说是给城里的工人安排下岗金,但这钱财终归是落不到我们手里。毕竟村里这厂子实际上并真的属于铁佛厂,二少爷终归也不会多看我们一眼。”
两姐妹都是能听出来副厂长语气当中的无奈。
只不过周桃此刻也是不由得回想起了城里的情况。
瞧着城里工人们的那副状态,周桃怎么都不觉得像是得了补偿钱。
谈完这些事情,三人多少也是有些感慨。
南商来之前,几乎所有人都认为铁佛厂会这么一日一日顺畅的经营下去,就好像这铁佛厂立于大山城当中,乃是理所应当之事一样。
结果真当的这一天到来之时,却直叫人感觉不真实。
副厂长本想邀两位姑娘进村用顿饭,但徐禾瞧了瞧天色,若此刻启程,入夜前应能赶到下一个村子,便婉言谢绝了。
马车缓缓穿村而过。沿途的青壮男子脸上仍笼着愁云,尚不知前路如何。
倒是年幼的孩子们浑然不察,只顾捏着从大人那儿讨来的鞭炮,在路边噼啪炸响。
虽只寥寥数响,却似驱散了几分自大山城蔓延而来的惶然,添上些许难得的欢闹。
只盼来年,还能有一年的好收成。
……
离开大山城后,向西而行便是一条宽阔的道路。
值此天下大乱之际,大山城以西那片区域却未曾陷入动荡。
这主要是因为西方既不衔接主干道,也不沿河岸伸展,土地虽广,细算起来却无多少油水。
争夺天下的两位将军皆未将目光投向此处,竟因此意外造就了一片暂时的安宁之地。
此时,在这西行的路上,一支格外显眼的队伍正缓缓向前推进。
队伍最外围是十六台高大的护法金刚,并非大山城常见的型号,而是特制的高大样式。
这些护法金刚原本用于拉货,眼下却明显经过了改装,卸去了用于拉货的手臂,换上了类似盾牌、带轮的铁墙。
其内还环绕着十八台稍小型的护法金刚,手中所持并非寻常可见的武器,而是一串串通体漆黑的佛珠。
这些佛珠紧紧依附在护法金刚身上,粘合得不见缝隙。
这支庞大的队伍行进在路上,每一步都扬起漫天沙尘,动静之大几乎不可能不引人注目。
然而无论是山匪还是流兵,但凡长着眼睛的,都绝不敢上前阻拦这样一支队伍。
在队伍的正中央,有两台六臂修罗护着一辆豪华的大车,车周由八台女子模样的人形护法金刚稳稳抬着车厢,宛如抬轿一般。
车厢极为宽敞,内部仿佛一间小室,除了一张可供人侧躺的软榻,还设有一处类似办公桌的案台。
今富贵在车厢里摸了摸自己的腹部。
没有异状。
他松了口气。
此前被那位犰先生摆了一道,回去后今富贵连夜回忆了当时签订的契约。反复细读契约条文之后,他才确信铁佛厂转手后便与自己再无瓜葛。
至于那群南商是否会针对村里那座厂子,就和今富贵本人没什么关系了。
不过作为交易,他还是将契约上的内容悉数告知了南商。
那小子与他所签的契书,大抵本是出自南商之手,想来这群精于交易的人总能找出文书里的漏洞,从而避开那些要命的惩戒。
收敛心神,今富贵继续看向桌上那两台破损严重的佛子。
两名长发女子眨着眼睛望向今富贵,如今只能微微活动胳膊。
“你们两个老实些。”今富贵说道,“本来就坏得严重,不好修理,再乱动小心我把你们接到一块儿去。”
听到今富贵的威胁,两女子这才停下了不安的动作。
其中一个眨了眨眼,问道:
“咱们就这么走了,那些工人岂不是都要饿死了?”
“你们俩竟还惦记那些人?”
今富贵停下手上的活儿,不由哑然失笑。
“为何不可?”女子神情困惑地发问,“我等即为佛陀,若凡世众生受苦,佛陀自当共受其苦;若凡世众生悲戚,佛陀亦当共感其哀。这有何不妥吗?”
今富贵喉头一哽,许多话都堵在了嘴边,一时竟说不出来。
这些钢铁铸就的佛子便是如此——说是心思纯粹也罢,说是她们的程序本就这般设定也好,她们确实自诩为佛陀,怀着一副慈悲心肠俯瞰人间。
然而,
实际上,只要他告诉她们谁是波旬,她们便会毫不犹豫地去杀了那人。
说到底,终究只是机械罢了。即便自称拥有灵性,一切行动仍取决于既定的指令。
众多佛子之中,唯一还残留些许自主意识的,恐怕只剩柯罪一个了。
可若要他进入以自我意识为主导的思考状态,似乎会对躯体造成极大负担。每次今富贵去寻他,都须念出对应的口令,才能令他进入那种模式。
否则,柯罪便会摆出一副铁面无私、六亲不认的架势,只顾抓捕罪人。
真是愚拙。
此番离开大山城,今富贵也曾去找柯罪,问他是否愿随自己一同离去,去追寻修行这条漫漫长路。
但柯罪最终仍选择留在大山城。
今富贵也不知,究竟是他那执着于审判罪孽的表层人格又发作了,还是说他心中另有所图。
这些是非纷争,今富贵已全然不想再理会。劝过一次未成,他也懒怠再劝第二回。
既然不愿走,便让他留在那儿吧。
收束思绪,今富贵耐着性子向台上两姐妹解释道:
“我临行前确实给工人们留了补偿金,数目绝不算少。分到每人手里,应当足以支撑他们另谋生计了。”
“您真是菩萨心肠。”
台上的女子由衷赞叹。
今富贵听罢,嘴角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。
菩萨心肠?
经历了这许多事后,再听到这四个字,比起赞誉,今富贵只觉得更像是一种讽刺。
忽然,正打算继续忙活的今富贵感到怀中轻轻一颤。
他伸手入怀,摸出一片莲花瓣。
待看清瓣上文字,他的眉头不由自主地蹙了起来。
“怎么了?”
两名女子疑惑地望着他。
“无事。”
今富贵面无波澜地将花瓣收回怀中。
“一点家事罢了。”
在他怀中,那片尚带余温的莲花瓣上,正显着一行清晰的字迹:
“三小姐将下岗金带走了。”
……
赵犰放下手中的莲花瓣。
大山城工人下岗之事,他早有所觉。
今广助是想将大山城与铁佛厂发展壮大,可他父亲今富贵心中究竟作何盘算,赵犰却无从知晓。
按理说,今富贵作为铁佛厂的主人,理当比今广助更在意这份祖业,可人心隔肚皮,这薄薄一层血肉之下,终究难窥他人真正的念头。
加之赵犰在大山城中见过沈公子一系的白首城商人,便大致能推测出大山城未来的走向。
白首城之人算得兰将军半个势力,他们既已渗透大山城,首要目标必然是针对为黄将军供给产业支撑的铁佛厂。
这分明是一场商战,但黄将军身为习武之人,对这等后方防御实在薄弱。
即便他领兵返回大山城,也难以扭转眼下的局面。
此事对赵犰而言,有利有弊。
好处是大山城大批青壮劳力骤然失了依归,只要他能设法将这些人引来,此后便不必再愁人手不足。
然而,
这许多人,赵犰眼下断然无法尽数吸纳。
村里的人还好办,招一批精壮汉子,甚或举家迁来,他都有把握安顿他们在此生活。
至于城里那批人……
恐怕还得再缓一缓发展。
一边思忖着,铁像一边前行,今日归途倒未遇波折,待抵达驻地外围,天色已微显昏沉。
赵犰跃下铁像,径直朝驻地内走去。
行至驻地边缘,眼前景象蓦地一晃,一座小镇凭空浮现。
他面色如常,信步踏入镇中。
来到镇内,赵犰便直朝着镇里一家酒肆走去。
不多时,他便到了酒肆门前。店中唯有掌柜一人懒洋洋伏在柜台后,正漫不经心地拨弄着算盘。
赵犰开口道:
“今夜天色已晚,可否在此投宿?”
“客官要住哪间房?”
“不住天上,不住地下,不住房外,不住房内。”
掌柜闻言,身形陡然僵住。紧接着,周遭小镇便如一阵朦胧雾气,随风消散无影。
田野重现于赵犰眼前。
赵犰将那几朵花夹入一本名为《寻仙访游记》的书册中。这游记记述一位乡野少年寻仙访道的种种奇遇,末尾正是这少年觅得仙途,来到客栈念出赵犰方才那几句话。
原文至此戛然而止,后续再无依托,幻境亦随之破灭。
除此之外,这幻境便是无路可出的。
而凡在镇中行sharen盗窃之事者,皆会遭“伐戮解”诛杀。
这一连串布置,纵使放在当年不入凡,未至开门境的修者欲要破解,也须耗费许久钻研其中关窍,更不必说如今这仙法衰微的世代了。
赵犰心头颇有些自得,仿佛做成此事的并非那几朵花,而是他本人一般。
正待继续往驻地深处去时,他却瞥见不远处地上横着好几具尸首。
尸身人马混杂,七扭八歪堆作一处,形成个小丘。
细看之下,这些尸体状极惨烈,浑身皮开肉绽,血肉翻卷,分明是触发了伐戮解。
赵犰脑门上冒出几个问号。
这是山匪?
趁我不在时,跑来此地生事?
竟这般凑巧?
赵犰疑惑地蹲在那几具山匪尸身旁,实在想不明白。
这些山匪……究竟从何而来?
……
东境往北,绵亘着一片起伏的山峦。
这片山脉极长,从大山城那端一路延伸至此。
南山的气候尚属寻常,入冬后虽也会飘落皑皑白雪,河面随寒风冻结,但只要居于屋舍之中,添些保暖,终究冻不死人。
然而北山的冬风却锐利如刀,哪怕裹上再厚的衣衫,寒风也会从衣物的每处缝隙钻入,犹如细密的小刃,贴着皮肉刮割。
毫不夸张地说,若未备足御寒衣物,只在北山走上一遭,归来时耳朵兴许就已丢在了山里。
高山寨,便坐落在这山脉的南端。
名为山寨,实则依托着一座石砌遗迹而建。
这遗迹占地颇广,形似山间堡垒,四周城墙约有三名成人叠起之高,四四方方地坐落于山间一处平缓山口,墙垣四角各立着一座哨塔。
人若登上塔顶,南望可察山下来人,北眺可观北风势之烈。
寨内似乎残留着不入凡时代的仙法遗韵,只要踏入寨门,外界的刺骨寒风便被阻隔在外,气温也随之回升许多。
正因如此,即便此地靠近北麓,寨中之人也能安然存活。
较之其他山寨,高山寨的匪众显然更守纪律。每日清晨,所有山匪皆需在寨内操练,随后按配额分派活计。
初入此寨的山匪难免不惯这般规矩,若实在难以适应,自可离去;但若能留下,便会感到体内道行飞速精进,先前那点芥蒂也就随之消弭。
也正因这般操练,高山寨的战力远非寻常山寨可比。
在接连扫平周遭诸多山寨之后,高山寨的库房早已堆积盈满,这也成了山匪们甘愿留在此处的另一缘由。
而在这山寨的正中间,有一由石头堆成的房子,这里瞧起来明显照比他处更加豪奢一些,整个石墙四周甚至都挂上了由动物皮革制成的挂披,安静地垂落在石墙壁上。
而这房子当中也是分外的宽敞,其正中摆着一把交椅,周围则是众多椅子围成了圈,一层一层地向外排列。
此刻,交椅正中间正侧坐着一个身材稍显消瘦的男性,这男人头发稍长,后面扎成了一个单马尾,身材瘦削,眼眶下方有两个深深的黑眼圈。
瞧着疲惫,在他眼中却满是精神头,身侧旁边还放着一把长长的铁剑,也是半侧着靠在椅子上。
他正是高山寨寨主。
方化尘!
方化尘这一身身段实在不像一个狠辣的山贼头头,若是不认识的人在外面瞧见他,怕不是会将其认成一个教书先生。
然而这大厅当中的所有山匪再看向方化尘时,眼中却尽是敬畏崇拜。
谁不知道这高山寨就是因为他才拉扯起来的?
谁不知道他们这些山贼们手中的能力法门都是他赐予的?
此寨中之主,无人敢直目。
方化尘坐在这位子上,已经足足坐了一个下午了,看着外面越来越暗的天色,方化尘也是终于起身,活动了一下一身筋骨。
“倒是奇了怪了,老三怎么出去就不回来了?”
在方化尘旁边,有一个身材高壮的汉子开口道:
“老三怕不是真发现那边有什么法门遗迹了,他难不成拿着东西跑了?”
“老二,别总是那么看老三。”
方化尘笑呵呵地对着自己手下二当家道:
“老三,这性子我是了解的,每一次冲锋陷阵,他都冲在前面,是我们兄弟当中的一个好榜样。他这次没回来,怕不是被什么东西牵扯住了。”
“那老大的意思是?”
“让老四去瞧瞧吧,老四心思缜密,去看看终归不会出什么大事。”
方化尘目光顺着窗户投出去,向着更靠近不入凡的那方向看,越瞧越远。
新出来的遗迹……
里面真的有什么宝贝吗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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