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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菩提……”赵犰凝视着手中树枝,眼神已显异样。
这个名字的分量有多重,他再清楚不过。
“我原以为这只是钢淬骨木……”
听赵犰此言,铁锤亦道:
“这确是钢淬骨木,却也是菩提树。”
“啊?”
赵犰闻言,忍不住挠了挠头:
“这两样东西的名字,可真是半点不沾边啊。”
“名号大多不过是个称谓罢了。”
铁锤轻声言道:
“菩提本无树,明镜亦非台,意谓世间本无某种树专名为菩提。但凡有大智慧之觉者于某棵树下悟道,那树便称作菩提树。”
赵犰听罢,算是明白了菩提树的由来。
万木皆可为菩提,此树名为智慧树,智慧的并非树木本身,而是树下的悟道之人。
“这根枝条确是钢淬树的枝条。只是这棵钢淬树恰巧又是一棵菩提树。凡树种化作菩提之后,便会丧失原本特性,无论历经多少岁月,皆难发挥其应有本相,唯待八千年光阴流过,方会重新展露原本辉光。”
八千年……
自己先前只当是寻常钢淬骨木买来,未料竟真捡到了宝贝。
“这根菩提树枝,大抵有何用处?”
赵犰疑惑发问。
铁锤沉默了片刻:
“不知。”
赵犰:“……”
“若说菩提树厉害,那确是厉害。但凡修行遇阻,只须在菩提树下静坐些时,便能得启蒙开悟,可称顿悟。”
铁锤说到此处,又看了看赵犰手中的树枝,再度沉默片刻:
“若得菩提树加持的枝条,其效自比寻常钢淬骨木强出一截。但钢淬骨木此物,会随年岁积攒阳气,一旦阳气过盛,除却充作兵刃使用,便再寻不出其他可用之处了。”
“这根……”
赵犰瞧了一眼自己弄回来的这一根。
又想起被它烫伤的手掌。
若这根都不算阳气过剩,那恐怕再无他物可称阳气过盛了。
看似是件宝物,到手却发挥不出原本功效,赵犰也不由轻叹一声。
“这么件宝贝,当真就一点用处都没有吗?”
听赵犰这明显不死心的话,铁锤终是沉吟片刻,开口道:
“若能成功栽种,令其慢慢重归菩提之态,兴许还能有些用处。”
种……种这东西?
赵犰脑中立刻浮现出赵八斤那张朴实的脸。
铁锤一眼便瞧出赵犰所想,当即摇头道:
“道友眼下那位父亲定然不行。他入门时日太短,如今的道行根本不足以支撑种植菩提树。若强行令他栽种,只怕到头来反会损伤他身体。”
赵犰听闻此言,也收敛了心思。
此事还是谨慎为好。
不过此刻赵犰脑中又即刻浮现出那个披蓑戴笠的老者。
那老者分明是修行日久之人,他可有法子种好这菩提树?
赵犰心下盘旋一圈,觉着明日可去寻那人问问。
今日天色已晚,此刻去访终究不妥,赵犰便压下了念头。
如此,倒不如趁今夜再去拜访一趟朱双六,说不定能从他口中问出些关于菩提树的讯息。
不过在今晚入睡之前,赵犰尚有一桩要紧事需做。
既然已将这位从遥远岁月迎来此时之人带到现世,自然该让双方相识一番。
……
赵犰在收拾干净的驻地中摆好了桌子,将自镇中带回的食物放置妥当,随后唤来了其他几人。
众人并不知晓赵犰为何在此刻召他们前来,却也都搁下了手头活计,陆续赶至驻地。
当几人踏入驻地时,三个样貌独特的新面孔立刻攫住了他们的目光。
赵八斤等人几乎看直了眼。
谁也未料到,赵犰只是外出一趟,归来时身边竟多出了这样一批人物!
况且,
细看他们的姿态,端详他们的模样。
那气韵,活脱脱像是从说书先生口中走出的仙人!
灵秀的小和尚,头戴黑帽的古怪男子,还有一个瞧着似乎平平无奇的小姑娘。
这三人朝桌边一坐,想不引人注目都难。
眼见赵八斤几人明显有些迟疑,赵犰当即笑着迎上前,为众人介绍道:
“这些是我近日修行途中结识的几位朋友。”
赵犰简略说明了铁锤大师三人的来历,顺带提了铁锤如今身躯的特殊情形。赵八斤几人听得云里雾里,只得懵然点头。
待各自落座,才陆续有人回过味来。
且不说赵八斤与赵麻,他们一个初入修行不久,一个至今尚未入门,面对这三位突如其来的陌生来客,两人只觉茫然,还当是赵犰从附近寻来的帮手。
可在贾无才与王肺眼中,此事却大不相同。
王肺望向赵犰时,眼底掠过几许了然,心下已大致猜到赵犰何以能弄来这许多稀罕宝物。
这几人分明便是古修!
芳华城内虽也有古修存世,数目却寥寥可数。王肺曾远远于大学城中望见过一位,那古修作道人装扮,浑身干瘪得宛如老家仓库里风干将朽的腊肉。
与眼前这几位鲜活灵动之人相比,全然不在一个境界。
王肺不知赵犰从何处寻得这些人,只觉得古修自是厉害,自是越多越好。
不过念头想到这里,王肺忽然有点恍惚。
原来……
芳华城里有这么一个道人吗?
不知道为什么,王肺脑子里忽然冒出来了些许恍惚感。
他总觉好像确实是有这么一个人,而又不记得这个人是从什么时候出来的了。
就好像……
曾几何时芳华城当中并没有古修,而在不知道哪一天之后,古修就慢慢出现了。
这种违和感在王肺的脑海当中一晃而过,只不过很快就被他重新压到了内心深处。
虽然有点奇怪,但他也只是当自己感受错了,没有太把这件事情放到脑子里。
推杯交盏之间,几人一番交谈,也算彼此相识。
回过神的赵八斤显然想向眼前几位敬酒,念叨几句“多谢照应我家孩子”之类的客套话,可铁锤反应极快,未等赵八斤开口,便抢先举起了赵犰备下的酒,热络洋溢地叙说起赵犰对自己有何等恩情。
赵八斤这般老农,平生参加过最隆重的宴席也不过是村中婚嫁,于酒桌上的应酬往来本就不熟,哪里比得过铁锤这般常在场合中周旋的人物?
三言两语间,席间的谈锋便尽被铁锤引了过去。
这对赵犰而言兴许倒是件好事。
如此便不必担心赵八斤多问多探,牵扯出什么不该提的话头了。
酒过三巡,菜过五味,很快周围其他人就被铁锤这个瞧着像小娃娃的铁锤大师给灌倒了,在此过程当中,铁锤大师也只是小啜了一小口酒罢了。
主要是他如今这副钢铁身躯,喝多少酒都是浪费,与其这样倒不如给赵犰稍稍省些钱。
眼见着一众人已然醉得差不多了,赵犰只能无奈地将他们搀扶回房间,待出来之后,他才向着铁锤拱手行礼。
算是谢过铁锤了。
又同铁锤他们三人聊过一阵,赵犰发觉黑帽子已经能简单说出几个字了。
钢铁躯体本身明显是带有言语之能的,只是黑帽子久未开口,需要重新习练罢了。
简单叙谈之后,眼见天色已沉,赵犰也打算回去歇息了。
回到自己房中,赵犰躺在这新制的床铺上,一时间却仍有些难以入眠。
帮铁锤他们铸造身躯这事算是告一段落了,赵犰也能从不入凡运来宝物了,一切皆是欣欣向荣。
但赵犰还有不少事需得料理。
现如今最要紧的,便是樊公子还挂在他身上的那桩生意。
在通过长剑窥见樊公子真实状态之后,赵犰便觉着这事应当尽快了结。
如今既已到了东境,能依着樊公子契约的法门寻得大概方位,明后日将事情处置妥当,赵犰就打算直接动身。
不过在前往那秘境之前,赵犰打算先在梦境当中去探一探那处地点。
里外对照,先在梦里瞧瞧那秘境有无凶险,再去现实中找寻。
免得被里头留下的东西给坑了。
然后就是……
赵犰盘算着自己找找六方书库的所在。
六方书库可是好东西。
那里头的本事,纵是放在修行界,也完全称得上是上等之术。
赵犰一直未理会自己脑海当中那条无法动弹的书册长廊,但放着不管不表示这东西便没了。
这东西定与六方书库脱不开干系,或可借此寻得六方书库的下落。
这般细想,自己需做的事还真不少啊。
赵犰闭上双眼,渐渐迷糊起来。
片刻之后,他重新睁开了眼睛。
阳光明媚,光线正好。
旁侧便是高耸的铁旮瘩山,脚下即是方才备好的密室。
周剑夜在旁疑惑地望着赵犰,赵犰也看向了她。
“怎么了?兄弟?”
赵犰收敛心思:
“没什么。”
……
时间记录在了赵犰将各色物件放入地洞的那一刻。
赵犰对此颇为理解,既是买来的东西,如今既将它们投进了地穴,未来又能取出,显然意味着过去已然发生改变,时间点记录在此倒也合乎情理。
只是这几番尝试,让赵犰察觉到了一处蹊跷。
按理说,他在过去购下物件,本该引发类似蝴蝶效应的变动,进而导致未来产生较大变迁。然而不知是因未来太过宏阔,还是另有缘故,这几次行动竟未曾造成丝毫可见的影响。
莫非是因那场大战导致蝴蝶效应变得不再显著?
又或者……
梦境与现实之间,并非严格遵循着全然对应的关系?
此事赵犰暂且还理不清头绪,只能先将疑问压在心底,不去深究。
他今日尚有不少事需得处理。
依照记忆,赵犰径直带着周剑夜寻到了朱双六。
此前才与赵犰见过一面的朱双六,正疑惑这位公子为何去而复返,不知他此番又有何事。
赵犰先朝朱双六拱手致意,朱双六也客气地请他重新落座。
“公子,怎地又转回来了?”
“觉着您家种的菜滋味甚好,想来多尝几口。”
朱双六哑然失笑:
“单为此事?”
“自然不止。”赵犰也收起了玩笑神色,“我是想请教朱老哥,可知道该如何培育菩提树?”
“咳咳咳!”
朱双六猛地被自己口水呛住,连声咳嗽起来。
以他这般道行的修士,寻常莫说这般失态,便是情绪波动也鲜少显露。此刻他却霍然一拍桌子,瞪圆了眼睛紧盯着赵犰:
“菩提树?!不对不对,菩提树本无特定树种,所谓智慧树,原也只是寻常树木……”
“并非菩提树种,而是菩提树枝。”赵犰道,“且是一根颇有年岁的菩提树枝。”
“能让我瞧上一眼么?”
朱双六眼神中已是掩不住的激动,忍不住脱口问道。
“此物何等珍贵,朱老哥想必也清楚。我断不会将其随身携带。今日先来问问老哥有无培育的法子,倘若可行,来日定当相请。”
赵犰眼下确是无法取出那菩提树枝。
毕竟它尚未完全显化内在神异,瞧着仍与一截年份不足的钢淬骨木无异。
朱双六仔细品了品赵犰的话,觉得也在理。
菩提树枝这等物件价值几何,修行稷山公的他远比寻常修者更为了解。这等宝贝,即便他自己也不敢随意带在身上,唯恐遭人觊觎。
朱双六重新镇定下来,思忖片刻,又问赵犰:
“公子,你这菩提树原本是何树种?”
“钢淬骨木。”
一听此言,朱双六倒未显异样,一旁的周剑夜眼神却倏地变得古怪起来。
她可还记得,赵犰方才从百琅坊出来时,怀中抱的正是一大把钢淬骨木。
周剑夜虽对此类材料所知不多,却也大抵能看出赵犰所买的那些钢淬骨木品相普通。
难不成……其中竟藏了一枝菩提树的树枝?
赵犰当时买下那么一堆便宜货,不单是因他所说的那门能跨越时光的法门啊!
分明是早知道里头另有好东西!
周剑夜已全然沉浸在自己的揣测之中,愈想愈觉着有理有据了。
赵犰并不知晓周剑夜在一旁琢磨了什么,他只是饶有兴致地望着朱双六,盼他能给出一个可行的法子。
朱双六靠回椅中,用手指轻叩着脑门寻思。
他就这般沉吟着,赵犰也不出言打扰,只在一旁静静等候。
小片刻后,朱双六才有些犹豫地开口:
“我确有一法,只是这法子究竟好使不好使,我也拿不准。”
“请讲。”
“你需要另种一棵钢骨木,待其长到相应年岁时,截去顶上一段枝杈,再将你那菩提树枝嫁接上去。”
赵犰一听这法子,眼神不由微微一怔。
耳熟啊。
赵犰隐约记得前世上生物课时,似乎听老师讲过类似的方法。
叫插枝还是嫁接来着。
罢了,这些知识早被他就饭吃了,如今是一丁点也记不清了。
只是赵犰仍忍不住问道:
“菩提化的钢骨木枝丫热量极高,寻常钢骨木能承受得住吗?”
朱双六也耸了耸肩:
“这事我上哪儿知道去。我又没有菩提树枝。”
赵犰尴尬地笑了笑,终究没再说什么。
事情问得差不多了,赵犰便打算告辞。
他站起身,转身欲走,可刚到门口,忽觉迎面撞来一道影子。
只听“扑通”一声,赵犰只觉肚子上传来一股大力。
好家伙!这力气!
赵犰险些一个踉跄直接摔倒在地。
幸亏修行了这些时日,他身板早已今非昔比,否则这一下怕真要顶出内伤来。
稳住脚步的赵犰定了定神,看向眼前人影,才发现撞自己的是个小娃娃。
比起赵犰,方才使了招“火箭头锤”的小娃娃显然更不好受,他捂着脑袋哎哟直叫,晃悠两下便一屁股坐倒在地。
朱双六瞧见这一幕,当即起了身。
他脸色明显沉了下来,快步走到那小子跟前,一伸手便揪住他的后领,将他从地上拎了起来。
“你这小子!成日里没事就往外瞎跑,还老是这般毛毛躁躁!先前总担心你冲撞了客人,这下可好,还真给我撞上了!你……你小子真是讨打!”
被拎起来的小子四肢乱舞,连声惨叫:
“师父我错了!我错了!您轻点儿打!轻点儿!”
赵犰看着师徒俩这般互动,揉了揉自己肚子。
朱双六竟还有个徒弟。
只不过赵犰前世见到那老者时,却完全没瞧见这徒弟的踪影。
许是在那场大战中,不幸殒命了吧。
想到这里,赵犰也不由轻轻一叹。
那一场大战里,死去的人可绝不算少啊。
赵犰收敛心绪,没再就此事多想。
顺着原路离开时,他还能听见背后庭院里传来竹条抽打孩子的声响。
直至走出老远,那小娃哎哟哟的叫唤声才彻底消失。
眼见天色尚早,周剑夜便问赵犰:
“接下来打算去哪儿?”
赵犰闻言,嘿嘿一笑:
“既然都到这儿了,我打算去瞧瞧莫名其妙挂在我身上的那桩樊公子交易,究竟是怎么一回事。”
周剑夜听赵球这么说,也是想起来好像确实还有这么回事。
便是点了点头:
“行,我跟你一并去。”
两人确定前路方向也是结伴而行。
这个地方比较好找,路上随便找了个修者打听一下,那修者就直接指出了方向。
不出片刻时间,两人是来到了目的地。
而等到这地方一看,赵犰也是直接傻了眼。
这里……
好多人啊!
只见一大堆年轻修者围到一个巨大的洞府入口,似乎……
正在排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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