易居文学 > 都市小说 > 旧日成道 > 第一百一十六章 你这是正经遗迹吗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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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犰望着眼前黑压压一片的修者,抬手抹了抹额角渗出的汗珠。
这情形……对劲吗?
恐怕不太对劲吧。
此处不是樊公子所设的遗迹吗?怎会聚集如此多人?
赵犰目光匆匆扫过,察觉在场的修者大多面貌青涩,个个神采奕奕、朝气蓬勃。
看起来,似乎皆是各门各派中新近崛起的出色子弟。
心头疑惑渐生,赵犰缓步走向几位神情温润的年轻人,抱拳施礼:
“诸位有礼。”
正低声交谈的几人闻声侧目,虽不识赵犰来历,但见他仪态谦和,便也客气回礼:
“道友客气。不知有何见教?”
“是这样,”赵犰抬手指向前方,“此地究竟是何处?为何汇聚这么多修士?”
几名青年听了先是一怔,随后为首那人展颜笑道:
“道友竟不知?此处乃不入凡前辈们为才俊后生辟出的试炼之所,其间藏有不少珍奇宝物,唯有开门境以下的修士方可入内。每隔一段时日,秘境便会重启入口,正因如此,才有这么多人聚集等候。”
赵犰听罢,神色不由又变了变。
透出几分微妙。
来此之前,他多少猜到这地方或许并非真正秘境。
毕竟樊公子前两次对这秘境的描述截然不同。
可亲眼见到这般热闹场面,仍令赵犰面露讶异。
樊公子既将此行交托于他,想必是存了让自己来历练的心思。
也就是说……樊公子其实颇为看重自己?
那为何日后他会与周剑夜兵戎相见?
此事是否与自己相关?
若当真有关,那自己梦醒踏入不入凡之时,会不会还有一个随梦浮沉的“赵犰”存于世间?
赵犰只觉得思绪如麻,再难捋清。
这般关乎时光因果的难题,纵使交予博学大家亦需耗费心力推敲,何况赵犰本就不精于玄理思辨,越想越如坠迷雾之中,晕头转向。
认真琢磨片刻,他终究摇了摇头,暂且放下。
眼下线索寥寥,即便沿着这几缕念头深想下去,无凭无据之下也不过是凭空架阁、虚筑楼台罢了。
并无意义。
不如先顾眼前。
于是赵犰转过头,望向不远处那处洞穴入口,复又问道:
“几位道友,我见大家皆在外列队等候,莫非每次进入尚有人数限制?”
“自然如此。”
几名青年性子爽朗,既已聊开,又看出赵犰确是初来乍到,便热络地为他解释起来:
“这处小秘境每次仅容百人入内,多不可,少亦不可。进入之后,便会依各人修为现状安排相应试炼。缺武艺的练武艺,缺道行的修道行。其实平日这里并无如此多人,道友今日恰逢秘境重置之期,我等修行尚浅的,才都聚在洞口排队等候了。”
“那试炼之地究竟多久才会重置一次入口?”
“这时间着实难以确定,快时或许一年便会重启,若是慢些,三五年也未可知,最不济的情形下,只怕得等上十余年之久,才能再度进入了。”
赵犰听了,忍不住抬手挠了挠自己的后脑。
这规矩怎么听着这般熟悉?
细细一想,竟与赵犰从前玩过的某些游戏颇为相似,里头那些副本便是每周定期更新。
只不过游戏之中重置得快,反复进入的机会也多,而这处地方,却往往要等上许多年月。
那年轻人说到此处,不由轻轻一叹:
“诚然,不入凡的前辈们确实应许过,只要是开门境以下,不论年岁几何,皆可来此历练。可当真年纪大了,又有几人能捺下心头那份傲气,再度踏足此地呢?”
赵犰闻此言,也下意识地朝四周环顾了一圈。
果如他所言,莫说老者,便是中年人也不见几个。
唯有一人两鬓已见斑白,额间刻着几道细纹,独自坐在一株大树下歇息,与周遭朝气蓬勃的年轻才俊们格格不入。
他不时抬眼望向远处的山洞,眼神沉静而幽深,仿佛心神早已遁入那洞穴深处。
赵犰猜不透这人在想什么,但以他这般年纪,置身于这群年轻人之间,要说心中全无压力,自是不可能的。
收敛飘忽的思绪,赵犰重新将目光投向眼前那口黑黢黢的洞穴。
“这地方……可会有危险?”
“危险么?”
方才答话的年轻人点了点头:
“虽说此处是仙家布置的试炼之地,但依仙人们所言,庸碌之辈本不配来此。若是在里头表现太差,确会重伤而出,甚或有性命之虞。不过这等事终究少见,在我的印象里,唯一死在此处的,似乎只是两个在里面闹事行凶的邪修,最后遭了洞穴的反噬罢了。”
赵犰听到这里,心中已大致了然。
听来这地方似乎并未如他原先所想的那般凶险。
只是经历了这般漫长的岁月,不知这负责试炼的洞府可曾生出什么变故。
“两位今日也打算入内一探吗?”
年轻人又笑眯眯地询问赵犰:
“不如结个伴同行?你们二位,加上我们几个,再凑上其他几位道友,正好能凑成一支队伍。起初有几关需众人协力方能通过,彼此也能有个照应。”
“进入这遗迹,大约要耗上多久时日?”
赵犰问道。
“这却说不准。此处虽能容纳百人,却不必百人同进同出,往往都是三三两两地进去,又陆陆续续地出来。”年轻人略作回想,答道:“最快的话,或许一个时辰便能出来;若是慢些,说不定要在里头待上整整三天!”
赵犰闻言,轻轻一笑,摇了摇头。
三天!
他可绝不能进去。
不怕一万,只怕万一。
倘若真在这秘境中撞上什么需耗费极长时间才能破解的“难题”,那自己岂不是要困在里头?
这绝不可行。
这秘境,赵犰是断不会在梦中踏入的。
至多只在洞口外观望一番。
只是,他还得寻个妥当些的由头推拒才好。
于是赵犰抬手朝周剑夜一指:
“她已经开门了,进不去。”
年轻人:“?”
啊?
开门?
一众年轻修者脸色变了几变,齐齐将目光投向周剑夜。
原以为没自己什么事的周剑夜,被赵犰这忽然一提,也是一愣之下回了神。她瞧了眼正盯着自己的那群人,思忖片刻,抬手拧了拧鼻尖。
随即叉腰站定。
俨然一副“没错,老娘就是开门境”的神气模样。
这光景惹得周遭的年轻修者们啧啧称奇。
只是他们脸上虽写满敬重,却也并未流露多少讶异之色。
修者一旦登临开门,便可自如调整形容样貌,寻常单从外表确实难辨真实年岁。
周剑夜瞧着固然青春正茂,可那几位年轻人心里估摸着,她真实岁数恐怕已不算小。
然后就是赵犰说周剑夜是开门。
那这个意思是不是……
他也是个开门?
年轻修者们再看赵犰时,那眼神明显和之前不太一样了。
哪怕是在不入凡这种地界,开门修者也绝对算不上是多,能到开门不说多强,肯定在修行上是有几分自己独到的见解。
算得上是一句前辈。
赵犰没说话,算是不要脸的默认了这件事情。
既已出言回绝,几位年轻人自也不再多留,又朝赵犰拱手客套几句,便转身离去了。
待那几人走远,周剑夜才侧头问赵犰:
“兄弟,你真不进去?这地方对你应当颇有助益吧?”
“暂且不进了。我虽未至开门,却也未必需要此处的历练。”
周剑夜想了想赵犰这几日展现的诸般能耐,觉得他瞧不上这试炼之地倒也理所应当。
以赵犰的本事,周围这些年轻修者确是拍马难及。如今他道行虽未至精深,可周剑夜觉得,用不了太久,赵犰必能迈入开门之境。
周剑夜的目光再度落回赵犰身上。
这几日她一直与赵犰相伴,其实也察觉出一件颇令她困惑的事:
她总觉得赵犰的修为似是阶阶攀升,每隔一段时日,实力便会上涨一截。
想到此处,周剑夜不由抬手揉了揉额角。
许是自己多心了吧。
常人修行进境,哪有这般模样的?
……
新一日清晨,赵犰起身下榻。
他舒展了几下筋骨,缓步走到屋外。
又是忙碌的一天,驻地中各人皆在忙活手头事务。
赵八斤昨日饮酒稍多,起得略迟了些,但醒转后仍立刻外出劳作;其余人也各司其职,各自忙碌。
赵犰坐在榻边醒了醒神,心中盘算起接下来的安排。
这两日他打算外出,循着心头那点隐约感应,去寻那秘境所在;同时也想去拜访这个年岁的朱双六。
如今的朱双六应当对他还有些印象,大抵不至于避而不见……
或许吧?
即便寻到朱双六,赵犰也不认为他真能栽活那菩提树枝。
按梦中朱双六的说法,菩提树需寻对应年份的枝条嫁接方可成活。
这根菩提树枝已有八千年岁月,即便放在不入凡,也是最初那批修行者踏入道途时的古物。
那么问题来了。
他该上哪儿去找一株八千年份的钢淬骨木?
照理说,这般年份的宝物世间当有留存,只是赵犰全然不知它如今是遗落在哪处荒山野岭,还是因当年那场大战坠入了某方秘境之中。
眼下对此物毫无头绪,与其空费心力,不如先将其余诸事处置妥当。
思虑既定,赵犰一个翻身下床,整好衣装,便朝驻地出口行去。
此番他带上了那枚令牌,行至门前,仍见黑帽子兢兢业业守着大门。与它简单交谈两句,发觉黑帽子的言语能力已比初时强出许多,甚至能结结巴巴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了。
赵犰这才取出令牌,告知黑帽子自己已能自由出入。
若在以往,黑帽子或许真会心绪波动;可如今它已得身躯,对赵犰的感念之心远胜其他,只是询问赵犰是否需要自己随行护持。
不过令牌仅此一枚,黑帽子尚需为其他人开启门户,赵犰便暂且让它留守驻地,待日后取得更多令牌再作安排。
离了驻地,赵犰依着记忆中的方向,朝当初赵八斤遇见朱双六的那片地界行去。
翻过山丘,越过高岭,没用多长时间,赵犰就到了那一片荒地。
和上次来时全然一致,眼前除了绵延的荒山野岭,不见半个人影。
“朱兄弟,朱兄弟可在?”
赵犰扬声唤了两回朱双六,周遭却只闻风过霜寒,并无人回应。
朱双六似乎依然不愿现身。
赵犰思忖片刻,又开口问道:
“多年前曾登门拜访,请教过朱兄弟关于菩提树之事,不知朱兄弟是否还记得我?”
风依旧拂过,此地依旧寂然无声。
赵犰觉着今日怕是唤不出朱双六了,只得无奈轻叹一声,转身欲走。
就在他将要离开时,背后忽地传来一声询问:
“小友,你这番话究竟是何意?”
赵犰侧首看去,那戴蓑笠的老者正立在身后,目光紧紧锁在他脸上。
而在这老者背后,一副菜园也慢慢出现在了赵犰的视野当中。
菜园菜品繁多,一眼瞧过去正如春秋四季变化轮转,漂亮的紧。
只是赵犰仔细瞧了两眼之后,只觉得这地方好像和当年朱双六种植的菜品完全不同。
完完全全是换了另一副风格。
只不过赵犰也并未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。
这都种了这么多年地了,难道还不允许他换一副地种种吗?
见对方终于露面,赵犰当即换上温煦神情,拱手朝老者一礼:
“朱兄弟,许久之前登门叨扰、向朱先生请教菩提树之事的便是在下,不知朱先生可还有印象?”
朱双六紧盯着赵犰,思量良久,最终摇了摇头:
“老朽倒是不记得有这回事。”
赵犰神色顿时一僵。
真忘了?
还是不愿相认?
抑或是这千载光阴太长,让他把此事给遗落了?
细想起来,似乎也不无可能。
毕竟千年岁月中,两人只匆匆见过两面。像铁锤大师那般因修佛而记性尤佳,能认出赵犰倒不算稀奇;眼前这位……
说不定确实想不起赵犰的名姓了?
老者目光仍牢牢锁在赵犰脸上,半晌,才将话头稍稍一转:
“听道友之意,道友莫非亦是古修?”
“古修?”
赵犰还是头一回听闻这称呼,略一沉吟,当即明白所谓“古修”所指何意,便呵呵一笑,应道:
“古修……算是古修吧。”
“可身为古修,你却又有这个年代的双亲……”
老者又是上下打量了一眼赵犰,话中之意已不言而喻:
“你这父母是从何处来的?”
赵犰并不着恼,只淡然答道:
“天地大劫,每位修士皆有各自的渡劫之法,此不过是在下一点自持的手段罢了。”
听到赵犰这番话,老者终究也未再多问,转而苦笑一声:
“怪不得当初老朽在那处拦着道友、劝道友莫要入内时,道友却全然不听劝啊。如今看来,倒是我自作多情了。”
“倒也并非如此。”赵犰想起当日情景,亦道,“为防附近之人误入险地,特地守在那处提醒往来者。这等心意,我岂会因此嘲弄朱兄弟?只觉得朱兄弟这般心肠,实乃修者中难得之善,寻常修士又有几人能做到这般?”
赵犰这一番恭维,让朱双六神色明显舒缓了几分,他这才问道:
“方才道友所提的菩提树,究竟是怎么回事?”
“此事说来……”
赵犰简略将当初之事又与眼前的朱双六说了一遍,末了补上一句:
“不知朱兄弟可知,如今何处还能寻得八千年份的骨木?”
朱双六听罢,嘴角忍不住抽动了两下。
多少年?!
八千年!
我上哪儿去给你找这般年份的骨木啊!
不愧是从前不入凡的修行者,眼界果真非同一般,一开口便是这年代寻常人想都不敢想的年岁。
心头虽这般嘀咕,朱双六面上仍端着一派郑重,开口道:
“此物确实难寻。况且老朽如今受困于此地,无法离开,也实在没法替道友找寻骨木,恐怕得靠道友自行费心寻觅了。”
果然如此。
赵犰对这结果并不意外。
这般物事若是轻易便能找到,那才真是奇了怪了。
即便如此,赵犰对朱双六仍颇为感激。
他先是拱手一礼,随即道:
“朱兄弟,上回传授家父稷山公修行之法,某在此谢过。你我如今住得相近,平日亦可多多往来照应。他日若家父得空,我会再带他来此地与朱兄弟一叙,不知可否?”
朱双六并未多言,只是默然点了点头。
见他应允,赵犰心头亦松快了几分。
这般情形对赵犰而言自是好事一桩。一位修行稷山公的古修便住在近处,且显然并无敌意。若能与之交好,日后对赵犰而言,未尝不是一大助力。
又朝朱双六拱手称谢后,赵犰觉着该说的话大抵已说完,便就此告辞,转身离去。
朱双六并未相送,只静立在那处略高的土坡上,目送赵犰身影渐行渐远,直至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,他才抬手揉了揉额角,低声自语:
“确实瞧着面熟……这人我究竟在哪儿见过?他既识得我师父,照理说我应当见过才对……莫不是那两日又偷溜出去玩耍,竟将这事错过去了?”
喃喃两句,朱双六的身形便在风中渐渐淡去,包括菜园在内,都化作风中细沙,消散不见。
就好像从未出现过一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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