易居文学 > 玄幻小说 > 继室难为 > 第12章 小猫簪花

青禾在收拾桌上的茶盏,姜晚在窗下理那几匹料子,院子里透着独属于黄昏的淡淡的橘色,一天又快过完了。
院门口传来脚步声。
姜晚抬头往外看,陆昭走在前面,穿着学堂的靛蓝袍子,手里拎着个书袋,陆婉跟在他身后,两只手拽着他的衣角,像条小尾巴。
陆昭走到廊下,喊了一声母亲,陆婉从他身后探出半个脑袋,也跟着叫了一声。
姜晚放下料子招手让他们进来:“今儿怎么一起来了?”
陆昭还没开口,陆婉已经抢着答了:“我在花园里等哥哥下学的!等了好一会儿!”
“你那是等?”陆昭把书袋放在桌上,“你是在花园里追蝴蝶,追累了才想起找我。”
陆婉瘪了瘪嘴:“那我也等了嘛。”
姜晚让青禾端了碟新做的芝麻糖糕上来,陆婉踮着脚看了一眼碟子,眼睛一亮,伸手拿了一块,咬了一口,嚼了嚼,腮帮子鼓鼓的。
陆昭坐在旁边没动,青禾把碟子往他那边推了推,他才拿了一块,小口咬着,比陆婉斯文得多。
陆婉嘴里塞着糕,含糊不清地开了腔:“母亲,学堂里今天来了个新先生,教我们画画。”
“画了什么?”
“画了朵花。”陆婉比划了一下,“可难看了,像……”
她说到一半看了眼陆昭,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,改口说:“像一坨面。”
姜晚笑了一下:“那你喜欢画画吗?”
陆婉想了想:“还行,但是哥哥不跟我们一块儿上。”
她偏头看了一眼陆昭:“哥哥是陈先生教的,陈先生只教他一个人,上次我路过书房,听见陈先生在讲什么……什么‘之乎者也’,我一句都听不懂。”
陆昭端着茶盏低头喝茶,嘴角弯了弯,没接话。
姜晚看了一眼陆昭的神情,姜晚心里知道,府里三个孩子上学是分开的。
陆昭是嫡子,婆母早早就定了陈先生来府里单独教他,陈先生是举人出身,教过两任学生,两人都中了秀才,婆母对他格外看重,每月束脩比学堂里高出一倍不止。
陆晖和陆婉上的则是府学,最小的陆珊才5岁,还没有去上府学。
这府学设在伯府东侧跨院里,是陆家老太爷在世时开办的,专请了一位老秀才坐馆。
除了伯府自家的孩子,族中子弟、旁支亲属,乃至街坊邻里、乡间庄户里有心向学的孩子,只要品行端正,都可以送进来读书。
束脩是不收的,笔墨纸砚也从府里的公账上支取,伯府办这个学堂不为赚钱,为的是攒一份“兴学助教”的贤名。
将来这些孩子里头但凡有一个出息了,考中了秀才、举人,走出去都算是伯府门下出去的人,所以府里对这事格外上心,每年拨银子、修屋子,从不曾断过。
先生教完就走,一屋子里十六七个孩子,先生顾不上谁。
陆昭大约也知道这其中的差别,所以陆婉随口一说,他只是笑笑不接话。
姜晚伸手摸了摸陆婉的头:“学堂里人多热闹,还能一块儿画画,你哥哥一个人对着陈先生,想偷懒都偷不了。”
陆婉想了想,觉得有道理,用力点了点头。
陆昭还是没说话,但垂着的眼睫微微动了动,像是听进去了。
姜晚把话题带开,又问了陆昭几句功课,陆昭答得简略但清楚,说的都是陈先生教的那些东西。
姜晚听完也没多点评,她知道自己学问有限,在陆昭面前不说外行话就是最好的。
说着说着,陆婉吃完了一块糕,又拈了一块,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:“母亲,二叔家怎么没有弟弟妹妹呀?”
姜晚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。
方氏和二房老爷陆怀瑜成亲也有几年了,膝下空空,方氏性子虽辣,但从来没在这件事上松过口,陆怀瑜这个二房老爷也没提过。
婆母那边倒是说过一回,说二房没有子嗣终究不是个事,但后来也就不了了之了,大约是方氏娘家那头也有几分底气,她娘家父亲在六部里当着差,婆母不好把话往重了说。
“二叔家的事,不是小孩子该问的。”姜晚没有直接回答。
陆婉眨眨眼,还要再问,陆昭在旁边轻声说了句:“你吃糕还堵不住嘴?”
陆婉一缩脖子,立刻低头专心咬糕,不敢再问了。
姜晚起身去里间拿了个东西出来。一个小锦盒,巴掌大,她打开盖子,从里头取出那支小猫簪花。
这支簪花是刚进门不久时给陆婉的,后来她摔伤、再后来摔坏又重新缝过,来来回回修了好几回。
上次摔坏的时候簪花上添了一道裂纹,姜晚拿银箔贴了一层,又用细笔描了描,让那只原本白净无纹的小猫添了几道浅褐色的纹路,从白白净净的小白猫变成了一只有花纹的小狸花猫,瞧着更加鲜活了些。
“婉儿,你过来。”
陆婉放下手里的糕跑过来。
姜晚把她拉到身前,替她把头上那个歪了的发绳解下来,拿梳子轻轻梳了梳她鬓边的碎发。
陆婉的头发细软,容易打结,姜晚梳得慢,一绺一绺地捋顺了,才把那支小猫簪花别上去。
新的簪花添了几笔狸花纹,在灯光下映出细细的光,小狸花猫蹲在枝头,歪着脑袋看人。
陆婉抬手摸了摸头顶,对着铜镜看了看,嘴巴张大了:“母亲,它变花样了!”
“好看吗?”
“好看!”陆婉转过身去问陆昭,“哥哥你看,小猫!”
陆昭抬头看了一眼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:“嗯。”
陆婉又摸了摸头上的簪花,反复摸了好几遍,像是怕掉了。
姜晚替她把碎发拢好了,拍了拍她的肩膀:“行了,别总摸它,摸歪了又要掉。”
陆婉立刻把手放下来,背到身后。
青禾在门外说了一声:“太太,周姨娘来了。”
姜晚放下梳子迎出去,周姨娘站在院门口,手里端着一个小食盒,换了一身素净的藕荷色褙子,没有带人,就自己来的。
她看见陆昭陆婉都在屋里,脚步顿了一下,随即笑了笑:“太太这儿热闹,妾身来得不巧了。”
“不巧什么,正好进来坐。”姜晚侧身让了让。
周姨娘进门把食盒放在桌上,打开盖子,里头是一碟子杏仁酥,烤得金黄,面上撒了薄薄一层糖霜,码得整整齐齐。
她看了一眼陆婉和陆昭,向他们问了一声好,又看了看姜晚:“妾身做了碟点心,想着太太尝尝。这是杏仁酥,比桂花糕清淡些,不腻口,大小姐脾胃弱,吃这个比吃糖糕合适。”
姜晚拈了一块尝了尝,酥脆不甜,杏仁的香气在嘴里散开,她点了点头:“姨娘手巧,这个比桂花糕好。”
陆婉闻着香凑过来,又缩回去了。
姜晚看了她一眼:“想吃就吃吧,这个不太甜。”
陆婉这才伸手拿了一块,小心咬了一口,嚼了嚼,眼睛亮了一下,又拿了一块。
姜晚让青禾从柜子里拿出一个荷包递到周姨娘面前:“给姨娘还礼的,绣得不好,姨娘别嫌弃。”
周姨娘接过去翻过来看。
那荷包用的是月白色缎面,上头绣了一枝石榴,石榴半开,露出里头饱满的籽粒,石榴下方缀了两片叶子,深浅交错,配色雅致。
绣工不算顶精细,但用心了,那石榴籽粒一颗颗圆润饱满,看着就有种丰足的意思。
周姨娘拿着荷包看了一会儿,嘴角的笑意比方才真了几分:“太太这绣的是……石榴?”
“石榴多子,也有个好兆头。”
周姨娘垂下眼,把荷包攥在手里,好一会儿才开口:“太太有心了。”
她把荷包收进袖子里,又看了姜晚一眼,那一眼比方才柔和了些。
陆昭一直坐在旁边没动,手里的芝麻糖糕还剩半块,没心思吃了,他看看姜晚,又看看周姨娘。
两个人面对面坐着,一个递了荷包,一个收了荷包,客客气气地说着话,脸上都带着笑,但每一句都隔着分寸。
跟他从前在戏文里看的不一样,戏文里继母和姨娘总是掐来掐去的,没有这样的,果然戏文里都是假的。
陆昭低头看了看手里剩下的半块糕,默默咬了一口。
几个人又热热闹闹的聊了一会儿,见窗外天色已经暗了,周姨娘起身告辞,姜晚送到门口,又谢了她一回杏仁酥。
周姨娘摆了摆手,说着“太太客气了”,但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。
陆婉在屋里又转了转,摸了摸头上的簪花,在青禾面前晃了一圈,又跑到门口让姜晚看,问她好不好看,姜晚不厌其烦地答了四五遍好看,她才终于消停。
“母亲,我和哥哥走了。”陆婉站在门口,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杏仁酥,头上的小猫簪花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。
“去吧。明儿再来。”
陆婉点头,迈出门口走了两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,又走了几步,又回头。
陆昭从后面跟着,站在门口看了姜晚一眼,嘴唇动了动,像想说什么,姜晚等着,他却又闭上了嘴,把书袋提了提,轻声说了句:“母亲,我回去了。”
“去吧,天黑了,路不好走。”
陆昭点了点头转身跟上了陆婉,兄妹俩一前一后走出院子,小小的身影一个高一些,一个矮一些,在青石板路上被月光拉出两道影子。
姜晚站在廊下看他们走远了才转身回屋。青禾正在收拾茶盏,抬头笑着说了一句:“太太,二少爷方才好像想说什么,但又没说出口。”
“他是想说谢谢,但说不出口。”姜晚在灯下坐下来,“不急。”
青禾把茶盏收进托盘里,又问了一句:“太太,那荷包给周姨娘送了,她的礼也算还完了?”
“人情这东西,哪有还完的时候。”姜晚拿起针线筐里的帕子继续绣,“她送我一个,我还她一个,她收了我的,往后有事她愿意搭把手,这才刚开头呢。”
青禾没再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