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ontentstart
另一边，许明远和孙主任两人一路闲聊，很快便到了目的地。
孙家所在的地方，是县里一处家属院。
这是一片很有年代感的小楼，外墙的砖块被侵蚀得有些破败，墙根底下还长着大片大片的青苔，透着一股子幽静的生活气息。
许明远跳下马车，打量了一下四周环境，心中倒是有些惊讶。
他本以为像孙主任这种领导，哪怕不住个独门独院的小院子，起码也得是县里新盖的干部家属楼。
没想到，住的地方竟然这么俭朴。
当然，这简朴也是相对而言，但在他这个级别的领导里，确实算得上是很低调了。
孙主任停下车子，将马拴在楼下的树上，似乎看出了许明远的疑惑，笑道，“怎么，是不是觉得我这地方破旧了点？“
许明远赶忙摆手，“哪能啊，就是觉得这地方挺有生活气息的，清静。”
“哈哈，你小子倒是会说话。”
孙主任拍了拍手上的灰，笑道，“其实单位也提过给我分一套新房子的事情。”
“不过，我在这儿住习惯了，左邻右舍都很熟悉。“
“真要搬到那新地方住，连个说话的老街坊都没有，索性就懒得折腾了。”
“走吧，咱们赶紧上楼。”
说罢，孙主任走在前面带路，进了楼道。
许明远应了一声，转身拿上给孙主任准备的油纸包，快步跟了进去。
两人一直上到三楼，到了一扇红漆木门前，孙主任掏出钥匙打开了门。
“玉兰，我回来了。”
“快出来，家里有客人来了。”孙主任推开门，冲着厨房里喊了一声。
“来了来了。”屋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。
紧接着，一个系着碎花围裙的中年妇女从厨房里迎了出来。
许明远抬眼看去，眼前的妇人让他微微一愣。
在他的印象中，孙主任这种领导的夫人，不说是那种穿着讲究、烫着卷发的贵妇人，怎么着也得是斯斯文文的知识分子模样。
可眼前的这位孙夫人，身前系着围裙，穿着一身普通的蓝布褂子，一头这个年代常见的短发，看上去就跟村里那些婶子没什么两样。
这气质跟孙主任倒是有些反差，站一起有些不像一对。
其实许明远的第一印象没错，黄玉兰确实是地道的农村妇女出身。
孙主任这人，不喜欢搞排场，工作和生活一向分得很开，平时很少带人回家吃饭。
就算是天天跟在他身边、最熟悉的秘书小王，为了避嫌，也没怎么来过家里吃饭。
也就是许明远，占了乡下青年的身份，不用担心流言蜚语，才被孙主任带了回来。
也是因此，黄玉兰对招待客人这种事情的经验并不多。
这次孙主任破天荒带个年轻人回来，她心里着实有些没底，显得十分拘谨。
“为民，这小同志是？”
黄玉兰局促地把手往围裙上蹭了蹭，看向孙主任询问道。
孙主任知道自家媳妇的性子，笑着介绍道，“玉兰，这是我之前跟你提过的小许。”
“前些日子，我跟小王到镇上去，车子出了问题，多亏小许帮忙。”
“正好小许今天来县里办事，顺便来家里吃顿饭。”
许明远也看出了黄玉兰的拘谨，立马笑着活跃气氛。
“刚才从楼道就闻到屋里飘出来的香味了，婶子这是做了啥好吃的？“
他这话说的挺实在，黄玉兰原本绷着的神经顿时放松了下来，连连摆手，“哎，你这孩子可真会说话，都是些家常便饭。”
“快别站着了，进屋坐。”
“桌上洗了苹果，你先吃着，菜马上就好。”
“好嘞，婶子您别忙活了，随便吃口就行。”
许明远一边应着，一边把手里提着的油纸包放在桌上。
“婶子，这是我在山里弄的一点土特产，带给您和孙主任尝尝鲜。”
“哎，这怎么还带东西来。”
孙主任以为只是些蘑菇木耳之类的山货，也没仔细查看，笑着接话道。
“行了，既然是小远的心意，玉兰你就收下吧。”
见丈夫发话，黄玉兰这才笑着收了，看向许明远的眼神更是亲切不少。
“你这孩子，人来就行了，还破费。”
“你坐着，我这就去准备饭菜，很快就好。”
没多大会儿，几道热气腾腾的家常菜便端上了桌。
红烧肉、尖椒炒鸡蛋、干煸豆角，再配上一碟油炸花生米，虽然不是什么山珍海味，但色香味俱全。
饭桌上，黄玉兰了解到许明远也是乡下出身，更是感觉亲切不少，一个劲儿地给许明远夹菜。
许明远也不扭捏，大口大口地吃着，一边吃还不忘竖起大拇指称赞黄玉兰的手艺，哄得黄玉兰笑容就没从脸上下来过，气氛那叫一个融洽。
酒过三巡，菜过五味，话题也慢慢敞开了。
孙主任看着屋子里气氛热络，忍不住感慨。
“小远，你来的可太是时候了。”
“平时这屋里就我们老两口，冷清得很，今天可算是热闹一回。”
听到这话，许明远笑道，“那就是家里大哥大姐们有些不像话了。”
“平时工作再忙，怎么说也得常回家看看啊。”
话音刚落，孙主任拿着筷子的手不由得一顿，桌上的气氛顿时沉默了下来。
许明远一愣，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话了。
看着许明远疑惑的样子，黄玉兰勉强扯出一个笑容，开了口，“小远，没有什么大哥大姐，我们没孩子。”
“说起来这事都怪我，是我身体不行。”
许明远闻言顿时僵住，有些尴尬，“婶子，对不住，我不知道……”
“没事，小远，没啥好避讳的。”
孙主任叹了口气道，“说起来，这事不怪你婶子，都怪我，是我让你婶子跟着我受罪了。“
随后，孙主任把这事情简单说了一下。
原来早些年，孙主任受到波及，被下放了，过了一段苦日子。
但幸运的是，在那段苦日子里他认识了黄玉兰。
黄玉兰不仅不嫌弃他的身份，还顶着周围人的冷嘲热讽跟他在一块，也是因此，她成了孙主任在那段灰暗岁月里的一束光。
后来两人结了婚，黄玉兰怀了孕。
原本这该是个高兴的事情，可当初条件艰苦，黄玉兰吃的差，营养跟不上，干农活又累着了身体，孩子没保住。
后来条件好了，夫妻俩再想要，医生却告诉他们，这一胎伤了身体，落下了病根。
也是因此，黄玉兰再没怀上过，这件事情便成了她心里的一个结。
说到这，孙主任眼圈有些泛红，“你婶子她总觉得对不住我，没给我孙家留个后。”
“可这事情是我对不住她，怪我没本事，没照顾好她，才让她落了这么个病根。”
听了这番缘由，许明远心头了然。
怪不得这夫妻俩看起来气场反差这么大，原来是有着这份患难与共的情谊才走到一起的。
这番话说完，桌上的气氛虽然冷了不少，但几人的关系倒是感觉更亲近了些。
许明远不想让两人太伤心，赶忙笑着宽慰，“孙主任，婶子，这过去的事情就过去了。“
“人不能总停留在过去不是。”
“我看你们和我爹娘年纪也差不太多，以后你们要是不嫌弃，就把我当半个儿子看。”
“说起来，那还算是我沾了你们的光呢。”
听到这话，孙主任也乐了。
经此一事，两人的态度更加亲热，就连称呼都亲近了不少。
原本的小许自然而然变成了小远，许明远也顺势打蛇随棍上，很有眼力见地把孙主任改口叫了孙叔。
不过许明远本来就是打个趣，也没指望孙主任真把自己当儿子。
为了冲淡刚才的伤感，他转移了话题，说起自己在山里的趣事，还绘声绘色地讲了前阵子进山碰上熊罴的事情，听得两人啧啧称奇。
随后，两人又聊起了一些当下县里的政策。
许明远打算等包产到户政策落实以后做些小生意，自然要提前多做些了解。
两人一番交流，孙主任却听得有些惊讶。
许明远虽有意收敛，尽量用普通乡下青年的视角去说，但毕竟两世为人，还是不由得露出一些前世的见识。
孙主任发现许明远对当下一些政策的看法，很是一针见血、条理分明。
他越听越惊讶，忍不住放下筷子，好奇起许明远的学历来。
听到这个问题，许明远倒是有些尴尬，自己这小学没毕业的学历，属实拿不出手。
“小学学历！”听到许明远的回答，孙主任更是有些惊讶。
“你这小学学历，能有这番见识，没继续学下去可惜了。”
“小远，咱们县里为了提高青年的素质，办了个夜校。”
“你要是愿意，我给你弄个名额，你去读几年，拿个文凭，才不浪费你这个脑子啊。”
听到这个提议，许明远心里一暖，知道孙主任这是真为自己着想。
但他毕竟是重活了一回的，目前来说，这学历对他来说并不重要，他也不想浪费这个时间，便笑着摇了摇头。
“孙叔，我这人懒散惯了，每天光是山里的事儿就忙得脚不沾地，没啥空闲时间了。”
“县城离队里又远，一来一回太耽误功夫。”
说着，许明远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，补充道。
“而且吧，过些日子，我就要结婚了。”
“这结了婚，我总不能天天晚上往城里跑，把媳妇一个人扔在家里吧？”
“你要结婚了？”
孙主任一愣，随即笑道，“这可是大喜事啊。”
“你这小子，也不早说，定下日子没？”
“嘿嘿，结婚的日子还没定下，不过过两天就打算去老丈人家提亲了。”
“估摸着入冬前应该就能把事给办了。”
“好，这是大事情，把新娘子丢在家里确实不合适。”
“到时候日子定下来，一定要通知我。”
“我跟你婶子一起给你封个大红包，去喝你的喜酒。”
许明远也乐了，“那感情好，要是您能来，那可太给我长脸了，队里人还不得羡慕死我。”
“到时候您和婶子可一定得一块儿来，让我对象也认认脸。”
“你小子，这嘴是真能说，怪不得你能娶上媳妇呢。”孙主任笑道。
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，孙主任越看许明远越觉得投缘，许明远跟孙主任两口子的关系也确实亲近了不少。
饭后，许明远此行的目的已经达成，加上下午还有事要办，也没有久留，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。
……
孙主任两口子一直把他送到楼下，看着许明远赶着马车走远，这才转身回了楼。
到了家里，黄玉兰一边收拾东西，一边乐呵呵道。
“为民，你别说，小远这孩子长得精神，嘴也甜，办事实诚，真招人稀罕。”
孙主任靠在沙发上喝茶，看媳妇很是开心的样子，想了想试探着开口道。
“玉兰，我看你挺喜欢这孩子的。
“你说，要不咱们找个机会，认他当个干儿子？”
“你觉得咋样？”
“啊？”听到这话，黄玉兰一愣。
“为民，你咋突然这么说？”
她先是有些惊喜，但毕竟跟孙为民结婚多年，耳濡目染也了解了一些丈夫的工作，随即又有些担忧道。
“为民，这行吗？”
“你在这个位置上，有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呢。”
“咱们要是收了他当干儿子，别人会不会说闲话？会不会对你的工作有影响？”
孙主任知道妻子的顾虑，笑着摆了摆手。
“玉兰，这你想多了。”
“这小子家里人就是地地道道的农民，又不是什么干部子弟。
“咱们收个老实农家子弟做干亲，又不是搞什么拉帮结派，谁也说不上闲话。”
说到这，孙主任还想说些什么，却听到妻子惊呼了一声。
他连忙转头看去，“咋了，玉兰？”
只见黄玉兰正打开许明远留下的那个油纸包，眼睛瞪得老大，“为民，你看这东西，这是熊掌吧？”
孙主任凑过去一看，也是有些惊讶。
不管什么年代，熊掌可都是稀罕物，他之前对许明远带来的东西并没在意。
刚才吃饭时听许明远说起进山打熊罴的见闻，他还以为只是顺嘴提起，没想到这小子竟然不声不响地把自己猎到的战利品给送来了。
“这东西，倒是有点贵重了。”
contentend