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ontentstart
孙主任沉吟片刻,既然已经受了,再退回去反倒是此地无银三百两,平白惹人怀疑。
他估摸是许明远不在机关里工作,没想那么多,纯粹是比较实在,没拿这当多贵重的礼。
孙主任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,“行了玉兰,收下吧,这也是那小子的一份心意。”
“以后咱们跟他多走动走动就是了。”
“至于刚刚说的那事,顺其自然吧。”
“即使不成,当个自家子侄处着也不错。”
……
另一边,许明远赶着马车离开了家属院,买了些水果,便直接奔县医院而去。
到了县医院门口,许明远把马车拴在门前的老槐树下,拎着水果袋子往住院部走。
刚拐进走廊,还没到病房门口,就听见里头传来老猎户中气十足的大嗓门。
“我跟你说,我年轻那会在深山老林里……”
许明远摇了摇头,有些好笑,看样老爷子精神头不错,又在吹他那些当年勇了。
推门进去,果然,老猎户正半靠在病床上,手舞足蹈地跟隔壁床的一个老头侃大山。
那老头拄着拐杖坐在自己床沿上,听得一愣一愣的。
经过这段时间的休养,外加许明远托了关系让医生格外照顾,老猎户的身子骨恢复得极快。
现在靠着拐杖,已经能一个人小范围自由活动了,也是因此,不需要时时刻刻有人守在病房了。
老猎户一见许明远,话头立马一转,冲隔壁床的老头努了努嘴。
“瞧见没,这就是我跟你说的我那半个徒弟。”
隔壁老头上下打量了许明远一眼,有些惊讶,“还真看不出来,这小伙子这么厉害?“
“不过,这小伙子看着确实是个利索人。”
老猎户得意地笑了笑。
许明远笑着跟老头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,把水果袋子搁在床头柜上,顺手拿出几个水果摆好,又递了一个给隔壁床的老头。
一见许明远来,老猎户忍不住在病床上发牢骚,“小远,你可算来了。
“大爷,你尝尝。”
“我师傅这天天闲不住,话痨得很,没少影响您休息吧?“
“哎,不影响不影响。”
老头接过水果,乐呵呵地摆手,“你家老爷子有意思,讲的那些山里的事儿,比听戏还有意思。”
一旁老猎户却忍不住了,瞪了许明远一眼,“嘿,你小子怎么一来就说我坏话?”
“快去帮我跟医生说说,我这身子骨早没事了,在这病床上躺得我浑身都要长毛了。”
“这医院里处处不方便,连小护士扎针都扎不利索……”
许明远笑着把买来的水果放在床头柜上,安抚道。
“老爷子,别着急。”
“我刚才来的时候问过大夫了,人家说你恢复得不错,再观察个几天就能办出院手续了。”
“你就在这儿安心再躺几天,等回了村,我就给你弄好东西补补。”
听到过几天就能出院,老猎户这才松了口气,安分了不少。
得知许明远带队打了一头熊罴后,老猎户虽然嘴上骂着臭小子胆大包天,但眼里却是掩饰不住的赞赏。
在医院陪着老爷子聊了一会,许明远便起身告辞。
……
出了医院大门,许明远赶着马车,直奔今天的最后一站,钟老爷子家。
坐在马车上,他一边赶路,一边琢磨着让素素去公社小学当老师的事。
教育局的红头文件能给了王校长一个拒绝公社副主任的借口,算是把事情办成了一半。
但怎么让王校长把名额给素素,这就需要自己再去努力了。
至于怎么努力,无非就是人情世故,给王校长一些好处。
他想了想,看情报里的描述,这王校长像是个有些风骨的读书人,估摸着一般的钱财可能不一定好使,弄不好还适得其反。
这文化人都喜欢文雅的,不如给他整些文化人的东西送过去。
许明远心里琢磨着,不知不觉,马车已经到了钟家所在的胡同口。
还没进胡同,就听到里头传来一阵孩子的笑闹声。
许明远赶着马车慢慢往里去,只见钟家院门外,两个小丫头正蹲在地上玩石子。
定睛一看,其中一个穿着碎花小褂、扎着两条羊角辫的,正是之前从人贩子手里救下的秀秀。
那丫头比起之前瘦巴巴、脏兮兮的可怜模样,简直像换了个人似的。
小脸白净了不少,脸颊上也多出了肉,一双眼睛亮晶晶的,看着可爱了不少。
许明远放慢了马车,隔着几步远招呼道,“秀秀,还认得我不?”
小丫头抬起头,眨巴着眼睛看了看许明远。
可能隔了些日子没见,再加上许明远最近在山里待的时间久,晒黑了不少,整个人看着粗犷了许多。
小丫头盯着他瞅了瞅,扭头就拉着小伙伴往院里跑,边跑边喊,“爷爷!爷爷!外头有坏人!”
听到这话,许明远先是一愣,随即有些哭笑不得。
看这架势,这丫头没认出自己来,反而把自己当成人贩子了。
看来上次被拐的事还是给丫头留下了不小的阴影,见着生面孔就害怕。
没过两秒,砰的一声,院门被从里头猛地推开。
钟老爷子倒提着一把大扫帚,如临大敌般冲了出来,那架势活像要上阵杀敌的老将军。
“哪来的坏……”
老爷子话还没骂完,定睛一看站在门口的许明远,顿时乐了。
“哎呦!是小远啊,你小子!”
他把手里的扫帚一丢,回头摸了摸躲在自己身后的秀秀,笑道。
“秀秀别怕啊,这哪是坏人,这是你许叔叔。”
“就是上回把你和哥哥救回来的那个叔叔,还记得不?”
秀秀从老爷子身后探出小脑袋,怯生生地又看了许明远一眼,像是有了些印象,这才说了声叔叔好。
钟老爷子冲院子里扬声招呼道。
“老婆子,别忙活了,快出来,小远来了!”
很快,钟老太太系着围裙、手上还沾着面粉就迎了出来。
她看见许明远来了,那叫一个热情,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就往院里拽。
“哎呀小远,你可有日子没来了,快进屋快进屋,外头晒。”
到了堂屋,钟老太太麻利地倒了茶水端上来,又张罗着要去切水果。
许明远连忙拦住,说自己坐坐就走,别忙活了。
老太太这才作罢,在旁边坐了下来。
透过窗户,能看见秀秀已经重新跑回门口,和小伙伴凑在一起,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,笑得很是开心。
钟老太太满脸慈爱地望着窗外,感慨道。
“小远啊,我们俩真得好好谢谢你。”
“你是不知道,自从这俩孩子来了,我和老头子的日子才算有了滋味。”
“以前这屋里冷冷清清的,吃饭都没声响。”
“现在倒好,天天听着孩子们的笑声,我干活都有劲了,连觉都睡得踏实了。”
钟老爷子在旁边连连点头,接过话茬,“可不是嘛,以前我俩大眼瞪小眼,一天说不上十句话。”
“现在好了,家里多了俩孩子,热闹的很,忙都忙不过来。”
他嘴上抱怨着,脸上的笑却怎么都收不住。
“听到这些我就放心了。”
许明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笑着问道:“老爷子,我看秀秀挺好的,白了也胖了。”
“她哥哥呢?小伟咋没在家?”
“小伟那孩子,在县里的小学插了班,这会儿还没放学呢。”
钟老爷子摸着下巴上的胡茬,一脸的骄傲,“你是不知道,那孩子可好学了。”
“老师上回还专门跟我说,小伟进步特别快,脑子灵光,就是底子差了点,得慢慢补。”
钟老太太在旁边接过话茬,语气里也很是骄傲。
“那孩子懂事得很,每天回来先把作业写完了才出去玩,从来不用人催。”
许明远闻言点点头,“小伟这孩子有股子韧劲,底子差不怕,慢慢来,往后肯定差不了。”
几个人又东一句西一句地聊了些家常,从院子里的菜长势如何,说到隔壁胡同谁家添了孙子,话头七拐八绕的,倒也热闹。
聊着聊着,许明远瞥了一眼窗外的日头,心里盘算着时间不早了,便想起了今天来的另一桩正事。
他放下茶杯,起身道,“钟爷爷,我有个东西,想请你帮忙掌掌眼。“
钟老爷子来了兴致,“哦?什么好东西,还神神秘秘的。“
许明远快步走到院门外的马车旁,从车板底下的布包里掏出一兜虎头核桃,青皮已经剥了,露出里头的核桃本体,拎着回了堂屋。
“老爷子,你见多识广,帮我瞧瞧这东西咋样。”
说着,他把那兜核桃递了过去,“这东西现在市面上是个什么行情?“
钟老爷子从里头挑出两颗个头大的,先是掂了掂,随即从口袋里摸出老花镜戴上,翻来覆去地端详,看得极为仔细。
“小远,你这东西不错。”
“地地道道的野生虎头麻核桃,一看就是老树上结的。”
说着,他把两颗核桃并排搁在掌心里,指给许明远看。
“虽说是刚下树的新核桃,但你瞧这个头,匀称饱满,底座也正。”
“纹路又深又密,疙瘩饱满,上手一盘就知道是上品。
许明远笑了笑,“山里头多的是,随手摘了些带回来的。“
不过,钟老爷子话锋一转,摘下老花镜,叹了口气道,“不过可惜,你要是指望拿这个赚大钱,估摸着要失望了。”
许明远笑了笑,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,顺着话头接道。
“我也寻思着,这年头大伙儿连肚子都填不饱,谁有闲工夫玩这个。”
“对喽,就是这个理。”
钟老爷子把核桃轻轻放在桌上,靠回椅背,慢悠悠地说道,“老话讲,乱世黄金,盛世古董。”
“现如今不少人还在为一口吃食发愁,这老物件、文玩一类的东西,有价无市。”
“你就是拿到供销社去,人家也不收这个。”
他顿了顿,又继续道,“不过话说回来,这东西能放。”
“核桃这玩意儿不怕搁,越搁越值钱。”
“你找地方晾干晒透了,抹点核桃油,平时得空了拿手里盘着,养出包浆来。“
“放个十年二十年的,等大家伙日子都好过了,兜里有了闲钱,也有了闲情雅致,这玩意儿绝对是个好东西。”
不过他嘴上说着卖不出钱,但手里却舍不得放下,拇指不自觉地在核桃纹路上来回摩挲着,时不时还凑近了瞅两眼。
许明远看在眼里,笑了,“老爷子,你要是喜欢,这兜就留着玩。家里还有不少,回头我再给你带。”
“这怎么好意思……”
钟老爷子嘴上推辞着,手却诚实得很,攥着核桃没松开。
许明远乐了,“跟我还客气什么,山里头有的是,又不是什么稀罕物。”
钟老爷子这才不装了,乐呵呵地把那兜核桃往自己跟前拢了拢,又从里头挑挑拣拣,配出一对大小相近的,搁在手心里转了两圈,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“成,那老头子我就不客气了,回头好好盘盘。”
说着,他抬眼瞧了瞧许明远,笑道,“不过你小子今天跑这一趟,不光是给我送核桃来的吧。
“有什么事儿,给我说说看。”
来的路上,许明远就寻思着钟老爷子懂这些风雅的东西,不如让他想想办法,没想到被老爷子一眼看穿,他索性也不兜圈子了。
“其实我今天来,除了看看您二老和俩孩子,主要是有个事想求你帮个忙。”
钟老爷子摆了摆手,“跟我还说什么求不求的,有事你直说。”
许明远斟酌了一下措辞,开口道:“老爷子,你见识广,门路也多。”
“我想请你帮我倒腾一套上好的笔墨纸砚。”
“不用太贵重,但看着必须得体面、拿得出手。”
“笔墨纸砚?”
钟老爷子闻言一愣,上下打量了许明远两眼,好奇道,“你什么时候对这些文雅玩意儿感兴趣了?”
“难道是要拿去送人?”
许明远点了点头。
“送谁?”钟老爷子追问了一句。
许明远也不隐瞒,索性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。
素素想去公社小学当老师,教育局的红头文件有了,可以拿来做挡箭牌拒掉公社副主任塞进来的关系户。
但光有文件还不够,还得让王校长愿意把名额给素素,所以他琢磨着备一份文雅的礼物,去探探路。
钟老太太在旁边听着,忍不住插了一嘴,“素素那丫头知书达理的,当老师肯定合适。”
钟老爷子没接老伴的话,而是端起茶杯,慢慢喝了一口,思考起来。
半晌,他放下茶杯,开口道,“小远,你这想法不能说错。”
“送一个文化人笔墨纸砚,算是投其所好,中规中矩。”
许明远正要点头,却见老爷子话锋一转。
“可要那人是你们公社小学的校长,那我觉得,光靠笔墨纸砚怕是不行。”
“我倒有个更好的法子。”
“哦?”
许明远来了精神,好奇道,“老爷子,这话怎么说?”
钟老爷子没急着回答,反而笑着反问了一句,“你先想想,那王校长为什么不敢得罪公社的副主任?”
许明远想了想,“副主任是公社的实权人物,校长怕他给小鞋穿。”
“这就对了。”
钟老爷子继续道,“那你再想想,他缺的是你那笔墨纸砚吗?”
许明远没接话,等着老爷子往下说。
“当然不缺,他缺的不是笔墨纸砚,也不是什么金银财宝。”
“他缺的,是一个能让他挡住压力的靠山,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。”
“你就是给他送一套金毛笔,他不敢收还是不敢收。”
“为什么?因为收了你的东西得罪了副主任,他划不来。”
“你手里那红头文件,说到底是个规定。”
“规定归规定,执行归执行。没人给他撑腰,他拿什么底气去拒人?”
许明远眉头微皱,不得不承认姜还是老的辣,自己倒是想的有些天真了。
虽然自己手里有红头文件,但如果王校长没有底气拿这份文件去拒人,那文件就是一张废纸。
关键不在于送什么礼,而在于让王校长觉得,站在许明远这边,比站在副主任那边更安全。
“那依老爷子你的意思……“许明远虚心请教。
钟老爷子端起茶杯,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。
“既然你想帮素素把这事儿办成,那我给你指一条明路。”
“比起笔墨纸砚,我给你拿一幅字。”
“你拿去送给那个王校长,保准比什么礼品都管用。”
“一幅字?“许明远一愣。
“老爷子,什么字这么管用?莫非是哪位名家的大作?”
钟老爷子笑着摆摆手,“什么名家大作,那你可太抬举这字了。
“我说的字,就是我一个经常在一块儿下棋的棋友写的。”
他顿了顿,歪着头想了想,斟酌措辞道,“至于他那书法嘛。”
“怎么说呢,只能说还算凑合,挂在墙上不至于丢人。”
“但要跟真正的名家比,那可就差了十万八千里了。”
钟老太太在旁边听了半天,忍不住插嘴道,“老头子,你说的是你那棋友老周头吧?”
“他写的字跟鸡挠的似的,你还好意思拿出来送人?”
钟老爷子白了老伴一眼,“你一个妇道人家,头发长见识短,懂什么。”
钟老太太也不恼,哼了一声,端起许明远的空茶杯去续水了。
许明远被这老两口的拌嘴逗得差点笑出声,但心里的疑惑更重了。
一幅不值钱的字,怎么就比笔墨纸砚管用了?
“老爷子,那这字……”
钟老爷子笑道,“小远,字这个东西,不光看写得好不好,更得看是谁写的,用在什么地方。”
“我这棋友虽然书法不咋地,但来头大啊。”
“他原来是咱们县教育局的老领导,正儿八经的一把手,在那个位子上坐了十好几年。”
“虽说退下来有些年头了,风光不比当年。”
“但你想想,县教育系统那么多领导,以及下面的各种校长、主任之类的头头脑脑,那还能缺了他当年提拔起来的门生故旧?”
说到这儿,钟老爷子顿了顿,看向许明远。
许明远不是笨人,老爷子开了个头,他隐约猜到了钟老爷子的用意。
这幅字有价值的不是墨迹,而是落款。
钟老爷子见他神色变化,知道许明远听明白了,满意地点了点头,继续往下说。
“你把老周头的字拿过去,送给那个王校长。”
“王校长但凡在教育系统里混过几年,不可能不认识老周的名号。”
“他一看落款,心里自然就清楚了。”
“他知道你跟县教育局的老领导有交情,在县里头是有人的。”
许明远不自觉地点了点头,钟老爷子往椅背上一靠,继续道。
“你再想想,那王校长原本怕的是什么?怕得罪公社副主任。”
“可现在他手里多了一幅老领导的字,这就等于心里多了一杆秤。”
“一边是公社副主任,一边是县教育局的老局长。”
“他心里那杆秤往哪边倾,还用我说吗?”
“那公社副主任再怎么地头蛇,在这幅字面前,也得掂量掂量,往后让上一让。”
许明远越想越觉得有道理,笑着竖起大拇指。
“老爷子,你这主意绝了!高,实在是高!”
听到夸奖,钟老爷子得意地捋了捋下巴上的胡茬,嘴角压都压不住地往上翘,嘴上却故作谦虚地摆了摆手。
“嗨,也就是多活了几十年,多见了些世面罢了。”
许明远心悦诚服,老爷子在自己心里地位拔高不少。
他越想越觉得妥帖,当即作势就要往兜里掏钱,“老爷子,这幅字就当我买下了,多少钱你说个数。”
contentend