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几人进了屋子,老太太也在堂屋等着了。
她拄着拐杖坐在桌边,脸上虽然也带着几分忧色,但比起许母来,明显沉稳得多。
见许母拉着许明远的胳膊,絮絮叨叨地说着上午的事情,可越说越急,前言不搭后语的,便开口打断了她。
“秀芬,孩子跑了一上午,早就渴了,你去给他倒点水来。”
许母张了张嘴,还想再说什么,但看到老太太的神情,到底是把话咽了回去,点了点头,转身往灶房去了。
等许母出了堂屋,屋里顿时安静了下来。
老太太看向许明远,拍了拍身边的位置,“小远,你先坐下。”
她又转头看了许父一眼,“建国,你给孩子仔细说说,到底咋回事。”
许父点了点头,把事情的原委解释了一遍。
“上午你走了有一会儿功夫,公社那边来了个人,在队里到处晃悠。”
“那人骑着辆自行车,挎着个黑皮包,一看就是公家的人。”
“先去了李支书家,说是要喊老李谈话。”
“后面又来了咱家,说让你也去公社一趟。”
“我打听了一下,那人说的是承包荒地的事儿。”
许父皱起眉头,语气沉了下来,“说有人反映咱们队里存在违规处置集体资产,还涉嫌投机倒把。”
许明远闻言,眉头顿时皱了起来。
果然是王保国动手了。
虽然早就从系统情报里知道这老小子要拿承包荒地的事做文章,但没想到时机这么巧。
要是自己动作再慢一步,今天没去县里把证明开出来,这会儿可就被动了。
“那我李叔呢?“许明远问道。
“走了,去公社有段时间了,到现在还没回来呢。”
“那人本来也让你也去一趟,可你不在家,他在院子里等了半天,等不着人,后来就冷着脸走了,说让你下午务必去公社报到。”
许明远点了点头,心里已经有了计较。
这时候许母端着水杯从灶房回来了,脸上满是担忧。
“小远,要不咱把那块荒地还回去吧?还回去应该就没事了。”
“那本来就是块不适合种的荒地,谁爱要谁要去,咱犯不着为了这个惹上麻烦……”
许明远接过搪瓷杯喝了一口,安抚道,“娘,你不用担心。”
“这事我心里有数,该准备的都准备了。”
“哎呀,你这孩子,怎么就不听劝呢。”
“那公家都来人了……”许母顿时有些着急。
“娘,来人就来人呗,又不是来抓我的。”
许明远笑了笑,“就是了解情况,问两句话的事儿。”
“咱手续齐全,程序也都合规,怕啥?”
许母还想再说什么,老太太在旁边开口了。
“秀芬,小远不是孩子了,听他的。”
许母只好闭了嘴,但明显还是很担心。
许明远站起身来,“行了,我这就去公社那边一趟,把事情当面说清楚。”
许父看着他这副胸有成竹的样子,心里虽然还有些忐忑,但到底是松了口气。
自己这个儿子办事向来有章法,既然他说没事,那多半就是真没事。
但想了想,他还是跟着站了起来,“那我跟你一块去。”
许明远摆了摆手,“爹,不用,我自己去就行。”
许明远站起身来,“我这就去公社那边一趟,把事情当面说清楚。”
“你们在家等着就行,用不了多久。”
许父想了想,也跟着站了起来,掐灭了手里的烟头,“那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许明远摆摆手,“爹,不用,我自己就行。”
“不成。”
许父语气很坚决,“不跟着我不放心。”
许明远知道他是真担心,索性也不再拒绝,点了点头,“成吧。”
许母跟在身后送到门口,叮嘱道,“你们爷俩路上小心啊,到了那边好好说话,别跟人起冲突……”
“放心吧娘。”
许明远刚迈出院门,正碰上背着书包放学回来的许明媚。
小丫头蹦蹦跳跳地走到门口,一看到家里这阵仗,脚步顿时慢了下来。
“哥,这都饭点了,你们这是干啥去?”
“大人的事小孩少问。”
许明远揉了揉小丫头的脑袋,“我们等会就回来了,赶紧回屋吃饭去吧。”
许明媚感觉气氛不对,难得没有追问,乖巧地点了点头,抱着书包进了院子。
许明远推出自行车,许父坐在后座上,爷俩出了院子,往公社方向骑去。
刚骑出没多远,路过村口大槐树底下的时候,几个正在那儿纳鞋底唠嗑的婶子看见了父子俩,目光明显有些异样。
其中一个跟许家关系还不错的婶子犹豫了一下,站起来把爷俩喊住了,“小远!”
许明远捏了刹车,停下来,“咋了,王婶?”
王婶快步凑了过来,压低声音,“你们爷俩这是去公社?”
许明远点了点头。
“哎呀,你这孩子是不是傻?”
“这时候不赶紧避避风头,你咋还上赶着送上门去了?”
说着,她又看向许父,“老许你也是,孩子不懂事,你咋不劝劝他,也跟着胡来?”
许明远闻言心里一暖,笑道,“嗨,婶子,没啥大事。”
“就是有些手续上的事需要补个材料,我过去说清楚就成。”
王婶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见他这副风轻云淡的样子,有些狐疑,“真的?”
“真的,我骗你干啥?”
王婶看他确实不像是在硬撑,这才稍微放了点心,忍不住嘀咕道。
“我就说嘛,队里这些人是真能瞎胡咧咧。”
“一天天的没事干,就知道嚼舌根子。”
说着她又拉了许明远一把,压低声音,“小远,婶子多句嘴啊。
你这孩子做事是没话说的,可这年头啊,树大招风,有些人见不得别人好。你自己多留个心眼。”
许明远笑着点点头,“成,婶子放心,我心里有数。”
“那你们去吧,路上小心。”
王婶摆摆手,退回到树底下,跟其他几个婶子继续嘀咕去了。
爷俩继续往前骑。
路上还碰到了几个相熟的乡亲,有的远远看到他欲言又止,有的直接凑过来问情况。
“小远,听说公社来人找你了?没啥事吧?”
“明远,你那荒地的事儿不会有啥问题吧?需不需要帮忙?”
“我有亲戚搁公社上班,要不要我帮你打听打听。”
许明远笑着一一应对,“没事没事,就是有点误会,去说清楚就完了。”
许父坐在后座上,听着乡亲们你一言我一语的关心,脸上的神色渐渐缓和了不少。
“爹,你看,大伙眼睛都亮着呢。”许明远边骑边说。
许父嗯了一声,心里倒是多了几分底气,“那倒是,你这些日子做的事,大伙都看在眼里。”
“就是不知道哪个狗东西,不干正事,净使这些下三滥的手段。”
许明远笑了笑,“管他呢,他折腾他的,咱走咱的正道,他翻不出什么花来。”
看得出来,队里大多数人对他还是很有好感的。
这些日子他在队里做了不少好事。
提前预警暴雨帮队里保住了粮食,还带着狩猎队上山打猎给大伙分了肉,乡亲们都记在心里呢。
王保国想靠一封匿名举报信就把他搞臭,那是想多了。
出了江北大队的地界,许明远加快了速度。
骑了十多分钟,远远的,公社那片小院就出现在视野里了。
到了公社门口,他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领,让自己看起来精神利索些。
把自行车停好,拍了拍兜里的文件,确认还在,这才迈步往里走。
父子俩进了公社大院,径直往办公楼去。
刚上了二楼,就在走廊里碰见了吴主任。
吴主任正拿着个文件夹从办公室出来,一抬眼看见许明远,步子顿了一下,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,“小远!”
他快步走过来,压低声音,“你小子咋回事,咋被人举报了?”
“上午公社派人去找你,没找着人。”
“哎呀,别提了。”
“我上午去县里办事了,刚到家才听我爹说了这事,赶紧就过来了。”
“吴主任,现在具体是个啥情况?”
吴主任看了看左右没人,拉着他往走廊角落走了几步,这才开口。
“有人写了封举报信,说你们大队违规处置集体资产,把队里的荒地低价承包给个人,存在以权谋私的嫌疑。”
“那信是个匿名信,但内容很有针对性,直接点了你和李支书的名字。”
许明远点了点头,这和自己了解的差不多,肯定是王保国这家伙干的。
“还有呢?”
“还有?”
吴主任回忆了一下,继续道,“信里还说你这是投机倒把,意图走老路,搞倒退。”
许明远听完,忍不住扯了扯嘴角,这帽子扣得可真够大的。
“吴主任,这事儿谁在处理?”
“刘副书记。”
吴主任顿了顿,“今天张书记不在,去县里开会了,这事就落到了刘副书记手里。”
“刘副书记这人吧,怎么说呢。”
吴主任斟酌了一下措辞,“他做事比较谨慎,接到举报信就得走程序。”
许明远注意到吴主任说这话时,好像有些欲言又止,但现在时间匆忙,他也没有多问。
“李叔现在在哪?”
“在刘副书记办公室呢,呆了有段时间了。”
吴主任叹了口气,“老李这人你也知道,脾气倔,刚才差点跟人拍桌子。”
“我劝了半天才压下去。”
许明远心里一紧,李支书这暴脾气,要是在公社领导面前闹起来,反倒容易把事情搞复杂。
“吴主任,麻烦你带我过去吧。”
吴主任点点头,领着他往走廊另一头走。
许父默不作声地跟了上来。
吴主任回头看了一眼,伸手拦了一下,“老许,你就在外头等会吧。”
许父脚步一顿,“我……”
“里头是刘副书记在谈话,你进去不合适。”
“放心,没事的。”
许父犹豫了一下,看了许明远一眼。
许明远冲他点了点头,“爹,你就在走廊坐会儿,我进去说清楚就出来。”
许父张了张嘴,到底没再坚持,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下来,但身子绷得很紧,显然没有那么轻松。
吴主任领着许明远到了一间办公室门前,停下脚步,敲了敲门。
“请进。”
推开门,许明远一眼就看见了李支书。
老支书坐在靠墙的椅子上,脸色铁青,看样子是憋了一肚子火。
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,戴着副眼镜,应该就是吴主任说的刘副书记。
刘副书记抬头看见许明远进来,推了推眼镜,带着一股子审视的意味,语气有些不阴不阳的,“你就是许明远?”
许明远点了点头,“刘主任好。”
刘副书记没应这声招呼,只是往旁边的椅子上抬了抬下巴,“坐。”
许明远在李支书旁边坐下,看着刘副书记的态度,心里倒是有些奇怪。
这位刘副书记的态度,不太对劲。
好像有点不太友善,隐隐透着一股子敌意,这次怕不是公事公办那么简单。
难不成自己啥时候得罪过这位?
他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,确认自己跟这位刘副书记从来没打过交道。
难不成是王保国那边有什么关系,还是说这人本来就是这么个难缠的性子?
来不及多想,刘副书记已经开了口,“小许,大概的情况你应该也提前听说了吧。”
“公社接到群众来信,反映你们江北大队在处置集体荒地的过程中,存在严重的程序违规问题。”他特意在严重两个字上提高了音量。
“上午公社已经派人去你们队里做了初步了解。”
“关于你承包荒地这件事,根据目前掌握的情况来看,举报信里反映的问题基本属实。”
“这块地的承包不符合规定,而且承包价格明显偏低,我怀疑你与大队支书存在密切的私人关系,涉嫌以权谋私。”
“另外,举报人还反映你存在投机倒把、走资本主义老路的倾向。”
说到这里,刘副书记直直地看着许明远,“这些问题,你有什么要解释的?”
不是有什么要说的,而是有什么要解释的。
这措辞上的微妙差别,让许明远忍不住皱了皱眉。
这话一出,一旁的李支书脸色更难看了。
显然之前他已经解释过一轮了,但这位刘副书记根本不怎么买账,现在又把同样的话拿出来敲打许明远。
许明远心里明白,李支书这人办事是把好手,但嘴皮子功夫一般。
碰上这种需要文绉绉摆事实讲道理的场合,他那套直来直去的风格反而容易吃亏。
更何况对面这位态度本身就有问题,李支书越急越说不清楚,反倒落了下风。
不过没关系,今天这事儿,自己可是有备而来。
许明远定了定神,没有被刘副书记的气势镇住,不卑不亢地开了口。
“刘书记,你的说法我不太认同,这件事我可以一条一条跟你捋清楚。”
刘副书记眉头一皱,显然没料到这个许明远不但没慌,反倒主动接招。
许明远没给他插话的机会,直接往下说,“第一,关于程序的问题。”
“举报信说程序不合规,这个我不认同。”
“这块荒地是当时队里几个干部一起开会商量拍板的。”
“整个会议做了记录,协议文件也都签了,整个流程都有据可查。”
“这些证明材料,李叔应该都带过来了。”
李支书把放着的几份文件推了推,“白纸黑字,都在这儿。”
刘副书记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,目光在那沓纸上扫了一眼,显然已经看过了。
许明远也不在意他的反应,继续说道,“第二,关于低价承包的问题。”
“刘书记说价格偏低,那我想请你了解一下那块地的实际情况。”
“那片地土地贫瘠多石头,种粮食根本不行,原本就荒了十几年。”
“我按一亩一年二十块的价格承包,前三年的钱一次性交齐,这个价格已经算是高的了。”
“刘主任要是不信,可以去周边打听打听,看看哪个队的荒地能包到这个价。”
刘副书记嘴唇抿了抿,但依然没有表态。
“第三,关于所谓的投机倒把。”许明远的语气稍微加重了一些。
“国家现在的政策是鼓励农民搞副业、发展多种经营。我承包荒地搞养殖,是响应政策号召,不是什么走老路。”
“年中的时候,省里专门出了文件,鼓励各地因地制宜发展养殖副业。”
“这份文件公社应该也传达过,刘书记不会没看过吧?”
刘副书记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,目光闪烁,没有接话。
许明远看在眼里,心里已经有了底。
这位刘书记虽然态度有些不对,但毕竟是公社的干部,不可能完全不讲道理。
自己前面这几条列出来,刘副书记态度已经松动了不少。
不过接下来这张牌,才是真正的杀手锏。
说到这里,许明远顿了顿,掏出那份证明,放在桌上轻轻推了过去。
“最后,也是最重要的一点。”
“这件事不光是队里批准的,这县里也做了备案。”
“这是县里开的证明,刘书记请过目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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