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宝钗面无表情地又翻了一页账本,却不应答。
薛王氏见她这副样子,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。
她近日里托着贾琏,其实稍稍打听了些消息,自家闺女送选一事,只怕是不大顺利。
几个月过去,眼下虽还没个准信,可既然半点好消息也没有,那多半是不成了。
倘若进宫的这条路断了,薛王氏其实心里也清楚得很,自家的前程,仍旧在宝钗这个闺女身上。
原本是听着王夫人的意思,将宝钗跟宝玉撮合到一块去。
按着她那姐姐口中那般暗示,将来这荣国府的家业,说不准就是宝玉的。
虽说眼下这话还不大能作数,但既然王夫人这么说,薛王氏知道自家姐姐的性子,估摸着是有什么谋划,便也暂且信了几分。
若是这般,将来亲上加亲,有一座国公府做倚仗,自然再好不过的。
如今虽也赖着贾府托庇,可真要说能借几分力气,其实也有限得紧。
但眼下看着王晏的前程,倒比自己先前预想的还要远大,薛王氏一时也难免动了另一番心思。
再者知女莫若母,宝钗掩饰的再好,在自家母亲跟前,也难不露半点声色。
本来就自小亲近...
她又岂会真个不疼自己的闺女,如果能够两全其美,那自是再好不过的...
况且宝玉那孩子虽然也好,孝顺听话,只是若跟晏哥儿一比,实心里来说,难免也差得远了些...
凭自家闺女的品貌,说不得心里也委屈...
可见宝钗始终默不作声的,薛王氏毕竟还没定下主意,也不好就将这话说破,只叹了口气起身,自先回屋子里睡觉去了。
宝钗仍坐在原处,手里的账册却迟迟没有再翻动。
莺儿近前来,换了两回的茶。
人有私心,本是常理,岂能指望个个丫鬟都如平儿那般品格。
此时见自家姑娘始终一副怔怔出神的样子,眼里也显出些挣扎来。
给文杏递了个眼色,叫她到帘子外头看着,方才轻声道:
“姑娘,太太方才的话,其实也有道理...”
宝钗瞥她一眼,面上仍十分恬淡,既不见有什么害羞的,也不见什么怒气,只冷着脸问道:
“有什么道理?”
莺儿见她应声,虽面色冷淡,可自家姑娘本来就是这般性情,反倒叫她松了口气,连忙接着劝道:
“上回姑娘打得那条络子,我看晏二爷就十分喜欢,当时就随身戴了,可见着实看重姑娘心意,不然怎会如此?”
宝钗却摇摇头,眼睛仍只看着账册:
“不过是顺手的事情罢了,却叫你胡思乱想。”
莺儿咬了咬牙:
“戴络子是顺手的事,打络子也是顺手的事,那位宝二爷往咱们这来得还勤快些,怎么不见姑娘给他也打一条络子?”
莺儿这话说到要害,却叫宝钗也不禁梗了一下。
一时间竟有些“恼羞成怒”,只愤愤地瞪了莺儿一眼,口中一时却不知该如何申辩。
莺儿心头一喜,赶紧趁热打铁,小声道:
“姑娘虽然怪我,可我毕竟是自小就在姑娘身边的,更盼着姑娘能好。
姑娘的心思,我也猜得几分,姑娘原与晏二爷自小就认得,情谊本不是寻常人能比。
怎的后来渐渐大了,反倒不及了琴姑娘。
先前姑娘要去送选,是一心为了咱们家里好,也是不得已的事情。
可上回晏二爷来也说了,连贾府这样的人家,他家大姑娘进了宫,也是近十年都看不见出头的日子。
姑娘虽有万里挑一的品貌,可果真就有把握?咱们何不再慎重着些?
晏二爷既对姑娘有意,姑娘自己分明也喜欢。
虽听说他在金陵有些花名,我看不过都是以讹传讹罢了,一两首诗词而已,又不曾真个听说他跟谁一块厮混过。
连太太也说了,晏二哥将来还有五六十年的好日子,迟早是要显贵的,姑娘若能跟晏二爷在一块,咱们薛家不也一样安稳了?”
说着又悄悄打量宝钗的脸色,更羡慕宝钗的婀娜身段儿,小心翼翼地添了一句:
“虽说如今看着,晏二爷对林姑娘也有些...亲近,可林姑娘不是还小?姑娘却是占便宜的...”
宝钗听她说了一串,本还有些发怔,独独这最后一句话一说,却叫她陡然醒了神。
面色涨得通红,似羞似愤,再不见原先那般云淡风轻的样子,教训道:
“放肆!成日里跟谁学的这些胡说八道!
说什么知道我的心思?你倒成了我肚子里的蛔虫了?
再敢胡乱说这些不着调的话,便自己收拾好了出去!我这里再留你不得!
你自己想着要做红娘便罢,我却不是崔莺莺!”
莺儿见宝钗发了怒,果然忙住了口,不敢再吐一个字。
宝钗也不再搭理她,也不曾再叫她罚跪,只是又换了另一本账册摊在手里。
上头的亏空一笔笔触目惊心,宝钗一时间却也难去在意这些,不过拿来做个掩饰罢了。
就像薛王氏先前说的,两家同在金陵,那位晏二哥,自小便常来走动攀谈。
兼得样貌出众,又有才学,虽有时爱说些叫人难以招架的玩笑,也并不叫人生厌。
而后年岁渐长,反倒渐渐客气起来。
她生性这般聪慧,自然也察觉得出来晏二哥对自己的喜爱。
要说她自己从无那般的心思,其实也不过是自欺欺人的话而已。
倘若她果真无意,便不会在年岁渐长之后,每回王晏来家里,仍亲自出面招待。
虽是自小来往的亲戚,可若她果真不愿相见,也自然寻得出许多借口来。
倘若她果真无意,也不会“顺手”赶在春闱之前去打那条梅花络子,还专门提醒母亲备了几颗金锞子要来做遮掩。
只是晏二哥哪里都好,独独太年轻了些...
不,年轻也好,十六岁的进士...
可真要飞黄腾达,显名扬贵,又要到何时?
十年?二十年?
宝钗轻轻叹了口气,将账本合上,有些无力地丢在桌案上。
若只我孤身一人,相携相守,自无怨言。
可我虽有一番心意...
却只怕我薛家,未必撑得到那般时候了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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