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ontentstart
辰时,钟鼓高奏,宫门渐开。
三百名贡士随着引领官分配,依名次分列两队,鱼贯而入。
众人也是到这时节,见王晏站在前头,才发觉新科会元居然如此年轻!
但此时也不敢高声而语,只是默默以眼光相视,或羡或嫉,又或是见王晏衣着富贵,别有探寻,不一而足。
辰时一刻,见有鸿胪寺卿,在奉天殿前广场设黄案,焚香祭告先圣前贤,一应贡士在偏殿内革服易靴。
辰时二刻,开皇极殿大门,见有公卿百官衣红着紫,分列丹陛内外两侧,肃容而立。
今日罢朝,以示国之大典。
辰时三刻,内侍鸣鞭,禁声,鼓乐齐鸣,皇帝升座。
自门外有诸力士,扛着肩舆,上头置一龙椅,放在皇极殿前。
按说此时,便该是皇帝亲临,以示对国之贤才的恩待拉拢,只是自顺平帝时,这旧例便渐渐改了。
到了如今,新科贡士们也只朝着那张龙椅叩一叩首便罢。
其后便有礼部官员,高声唱名应到,讲解条禁。
至巳时初,便有内阁大学士捧出考题,交由礼部官员用云盘托着黄榜,高举自御道中央缓行宣读。
考生便在皇极殿两侧廊下至殿前广场,依序分座而答。
御史入内监考,宫门紧闭,禁绝出入。
羽林军稽察内外宫门,各禁军往来巡逻,严加防范。
礼仪严整,气氛庄严。
王晏坐在位子上,倒不急着作答,敛息凝神,先平复了呼吸。
方才似是要确定一番似的,又往那张黄榜上看了一眼,上头只有一题:
“朕惟帝王之治天下,必有法以为之辅。
固太祖开国之业,上皇定边之恩,遂使盐法以佐国用,而至于今,私贩日滋,官课日损,何法用以清之积弊?
诸生讲习经史,熟于世道,请悉陈之,毋有所隐。”
...林妹妹,你这可是又帮了我一遭。
王晏微微扯了下嘴角,无声地笑了笑。
林如海如今正任着巡盐御史一职,要算起来,也有七八年的工夫了。
黛玉所赠的那本词苑里头,便有许多林如海对当下盐政变革的见解,既在此职,若论对盐政上的见解,只怕无人能出其右。
只是前番问策于开海,今又议论于盐政。
看来朝廷很缺钱呐...
“...臣闻盐者,食货之重宝,国计之大柄也。
昔管子正盐铁而齐富,刘晏理盐政而唐振。
今承上问,言私贩日滋,而官课日损,乃时移世易,盐法受拘,而使奉法者病于因循,私利者巧于壅塞耳。
今盐政之弊,不在山泽不裕,而在扬州早之一隅利权过专也。
盐商辐辏,盘踞引窝,以为‘纲首’,实则私据盐场如私田,把持运道如私渠。
海滨灶丁煎波煮海,汗血所成,尽归商榷贱价收购;而内地小民持钱无告,坐视商囤居奇倍售。
是以产盐之民困于商,食盐之民也困于商,独使其居中射利者。
以致富可敌国,车服僭制,反使正课有缺,任意拖延。
此所谓利权旁落,上不在国,下不在民,皆在于此蠹商也。
臣愚以为,欲清积弊,则非严惩巨蠹不可,然彼力既厚,多有根基,妄动则摇颤根本。
或可先行三策:
一曰均引于场,散权于灶。凡灶户煎盐,官给工本,听其报验,由官发引,小贩纳课即运。
如此则商不得专收,灶户亦无抑止之苦,小民得食贱盐,私贩自然绝迹。
二曰设官巡察,专纠扬郡,明严考成之法,有不避权贵者,使之持斧假钺,专核引目,察禁科敛,则积弊可渐去矣。
三曰恤商而不宽纵,今纲盐世袭,坐享厚利,宜定立限更替之法,消其世业之念。
守法急公者,量功旌赏,侵蚀课银者,追夺窝财,罢其魁名。
如此使利权操之于朝廷,国课有常盈之庆,百姓无淡食之虞。
此臣草茅愚见,罔识忌讳,惟陛下裁择。
臣谨对。”
其实除了上述所议之三策,王晏心中倒还有一想,即改漕运为海运,如此也可平抑盐价。
只是既然前番会试才写了支持禁海一事,此策当下便不能再写,否则岂不成了自毁前言?
况且相比盐法,即便改了,不过是割盐商的肉以肥国库,灶户盐丁其实倒也不受什么影响,还能得些好处。
漕运一动,那可真是“百万漕工衣食所系”了。
去年底有个御史便已上疏请开海运,旋即便被群起而攻之,如今大抵已经在崖州钓鱼,倒也正是一处靠海的好地界...
尤其王家本身就是漕运上的“地头蛇”,若自己当下就来提议变革漕运...
只怕不等授官,金陵那头申斥自己“忤逆不孝、悖逆宗族”的奏疏,就已经传遍京师。
国库财计艰难,如欲开海,动的是皇帝内帑;
而欲变革盐法,林如海在扬州八年始终未成,其中艰难,只怕也小觑不得。
只是既然林如海在此任上,至少皇帝应该是支持改革盐法的。
那便也足够...
王晏边思边写,直至写完最后一字,才放下笔来,长舒了一口气。
微一抬头,却见有一人正站在自己跟前,低头看着自己眼前的卷子。
王晏略有些诧异,抬头相视,却见是一獬豸服的老者,只不知是督察院中哪一位。
时而看看王晏所写的卷子,时而又朝王晏面上打量一眼,眼神既奇怪又复杂,过得半晌,方才拂袖而去。
申时末,礼部官员入场收卷,殿中一时嘈杂声四起,众新科贡士多弹冠相庆,以庆贺自己从此真正迈过了科举尽头。
将来平步青云,出将入相,为官做宰...
大好前程,似乎尽在眼前了!
韩晋携了几位友人,又寻上来,笑着相请道:
“我等辛劳已久,今日何不松快一些,正欲往昌平坊去饮酒,尧章可愿同去?”
说着还向王晏挤了挤眼睛,浑不似寻常文人世家公子那般“正经”,眼中也颇有些轻松之色:
“我虽久在山东,也早闻这昌平坊的大名了,既然来京,少不得该多长几分见识才是。”
昌平坊,京师百姓自己的秦淮河。
王晏正张目四望,一听这番言语,便知这些人是要去喝花酒。
他在金陵时,倒时常出入这些地界,其一自然是为了乐子,其二,倒也曾难免有几分“不思进取、玩物丧志”的试探用意。
见过的场面多了,如今在这京师,反倒对此一事没了太多兴致。
遂笑着摆手拒道:
“诸兄自往便可,弟心神劳累,实不堪前往,恐搅了诸兄雅兴。”
韩晋又请了两回,见王晏实在不愿,也只得作罢,呼朋引伴而去。
王晏也慢慢吐出一口气来,缓步走下台阶,自午门而出。
一路又有些别的贡士,见他如此年轻,也欲上前结交,邀他去宴饮欢庆,亦皆被他所拒。
太阳已近落山,残阳碎金,晃得一时有些刺眼。
王晏微微眯了眯眼睛,回过身来,又看了一眼这巍峨高耸的宫门。
‘...看着倒是处易守难攻的好地界...’
旋即拨马而返。
contentend