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ontentstart
贾赦听着这话,也抚须沉吟,一拍桌子,想出一条妙计来:
“陈老弟这话也有理,既然担心陛下不肯用咱们的人,那也干脆,咱们就亮明了价码,比银子就是了。
参将多少,游击多少,有个细数,各家分润就是。
抬他到那位置上,用不用的,都随陛下自己的心意,咱们反正银子到手,也不吃亏。”
贾政听着,便直皱眉头,劝道:
“这只怕不妥,都是祖宗留下的情面,怎好拿银子来计较?”
贾赦斜睨他一眼,心中冷笑不止。
他原就看不惯那个王子腾,贾家多少人情耗在他身上,到现在可有半点好处?
反倒是他王家,反过来都要压在我贾家头上了!
纵然偶尔贴了些光,也不过是叫二房都挣去了,跟他有什么关系?
这还不如干脆卖了银子呢!
左右军中这些关系,如今大多还是他说了算的,卖得银子,自然一大半就要落在他手里。
只道:
“军中之事,你懂什么,看看众位弟兄的意见就是了。”
贾政仍是摇头,只是其余几家,却多有面露赞同之色的。
尤其这法子,最有一桩妙处。
不但能挣下许多银子,咱们抬着你上去,后头再有人出钱,你若不跟咱们亲近,不记着人情,到时候再把你拉下来,岂不还是再收一道?
至于说招惹不满...
你不满,那自有的是人满意!
抬你上去了,你还怕挣不着银子不成?
只是这法子要果真好用,他们自己人却不能起了内讧,一时果真便商议起来,各家分成如何,一分一厘,也要先算个明白。
正在计较,却见贾蓉急匆匆的敲门进来,头上冒汗,急匆匆道:
“夏公公到了。”
屋内几人俱都大吃一惊,慌张起身,贾珍赶忙问道:
“夏公公如何来了?可知是为何事?”
贾蓉便答:
“回老爷话,夏公公说是因陛下得知,咱们府里有丧,专吩咐他代陛下前来祭奠。
儿子不能招待,前头已请了琏二叔跟晏二叔陪着,便赶紧来报父亲,这会子该要到灵堂了。”
这贾蓉如今不过是个监生,这么些年,贾珍也并不曾替他买个一官半职的。
偏偏贾赦贾政贾珍都躲在这里,夏守忠这一来,官面上险些无人招待,实在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。
贾珍听着,便大骂道:
“你这孽障,如何不早来报!”
他们方才还在计较这些事情,此时就听得夏守忠到了门口,如何能不惊慌,赶忙都一同出迎。
王晏与贾琏已先迎了人,正沿着会芳溪往里走,沿途见园中景色秀美,抚掌称赞道:
“怪道京师贵人们都说,会芳园中诸景,冠绝京师,别处都不能比。
我是头一回来,以往还不大信,如今看来,竟果真如此,连陛下的御花园比起来,怕也还有一两处不如的。”
贾琏忙道:
“此皆是太祖恩赐,陛下宽厚,晚辈们不过是承了些福泽罢了”
这白白胖胖的大太监便笑一笑,颇有些慈眉善目的架势,只点点头,却同王晏道:
“王翰林何时到的?咱家是知道王翰林与贾家亲近,不料竟至于此,怎的连待客的活计,都劳动翰林来做?”
王晏既任日讲,虽是轮值进讲,到了如今,也与皇帝见过几回了,自然认得这大太监。
听见这话,面上神色不变,只道:
“待客一事,自有贾同知为之,下官这里,不过是听闻公公莅临,专来讨个眼缘罢了,陪公公说几句话,也是下官的荣幸了。”
这夏守忠便忙摆手笑道:
“翰林这话,可不折煞了我,翰林是陛下跟前日讲,我一个奴婢,也只该听翰林指点两句,回去教育教育司礼监里那些个不成器的后生罢了。”
说话间便到了灵堂左近,夏守忠拿眼睛一扫,便先将那副樯木棺材看在眼里,眯了眯眼睛,暂且没说什么。
一时贾珍等人也都迎到跟前,连连拱手作揖,赔罪不止,夏守忠也只道无妨。
同牛继宗等人皆微笑示意,寒暄问候,众人也不敢不答。
他是代天子来祭,贾府也没什么人能受他的礼,往这灵堂一站,便算周全了,反倒是贾府里头乌泱泱的一大片要给他磕头还礼。
贾珍面色惶恐道:
“犬妇之丧,竟劳动陛下过问,实叫下官羞惭无地,有劳公公辛苦,快请入内奉茶。”
夏守忠微微颔首,便随贾赦贾珍等人入内,牛继宗等人相视一眼,虽还有些事尚未计较明白,到底十分心虚,不敢再留,皆匆匆告辞而去。
内厅里头,贾珍等人先请夏守忠在上首坐了,叫下人奉了茶,拜了礼数,方才轻声道:
“家中晚辈新丧,上下杂乱,失了规矩,怠慢公公,实在死罪。”
夏守忠饮了一口香茶,慢悠悠道:
“陛下心系臣民,何况贵府本是功勋望族,府中有丧,陛下自然在意,如何能是小事?
只是陛下日理万机的,实在也抽不开身,遣了我来代奠,也算是陛下一点心意。”
贾赦贾珍等皆忙拜道:
“此陛下隆恩,臣等铭感五内。”
夏守忠便满意地点点头,面上笑得和善:
“除此之外,也有另一桩事,要同贵府商议。
贵府荣宁二公,是太祖从龙时的功臣了,代善公一生戎马,更是为我大乾立下过汗马功劳的,世人谁不景仰?
一门两代三公,如此荣耀,说是宗室之外一等人家,也不为过了。
因而陛下时时挂念,眷爱恩厚,凡有恩赏,从不忘贵府一份,几位也该有数才是。
却只怕底下的人拎不清,胡乱传些流言,倒坏了宫中与府上的情谊。”
贾赦贾珍等人皆拱手连道“不敢”,夏守忠只一摆手继续道:
“咱家在陛下跟前服侍,就常听陛下提及,说贵府上实在是中流砥柱,不可轻忽,更念着当年代善公治军的本事,也常夸赞。
只是近来军中总有些蠹虫。多行蝇营狗苟之事,反倒坏了贵府上两代国公的体面,因此恼怒,下旨发落了。
倒听闻有那些个不成器的,还托到将军面前来?想将军是个明白事理的,该不会犯了糊涂才是。”
贾赦听着这话,背后密密麻麻沁出一身冷汗,虽是已收了银子,当下却毫不犹豫地矢口否认道:
“倒的确来过,只是下官听了他们的话,也十分惊怒,只恨他们有负皇恩,故教训一通,已赶出去了!
请公公代为转告陛下,这几人虽对外头说是我贾府门生,不过是祖上给我家祖宗牵过马罢了,实则平日里也没什么来往的。
陛下若要处置,自是因他们干犯国法,下官岂有异议。”
夏守忠便拍手笑道:
“好!咱家就知道将军这一片忠心,断不会辜负了陛下期许,还有一桩小事,正要请将军再行个方便。
说来王统制不是贵府上姻亲?这么说本也是一家,陛下看在贵府的颜面上,这么些年也多有提拔。
如今叫他官至九省统制,不可谓不看重,只是听闻近日里王大人在边军不大顺利...
陛下思来想去,道还是因王统制缺了军功的缘故,因而在军中总有些难处,只怕还是得贵府上发话,边军里那些个莽汉子,才肯给些颜面,省得叫王大人难堪。”
贾赦一听,心中便有些为难。
一则他原也不情愿给王子腾行什么方便。
二则,那些边军里的头头脑脑,各处将官,若是贾家如今还能说得动的,自然便是与贾家关系亲厚的那一些。
只是这话递出去,却是要打着贾家的名义,去割他们的肉。
这些事情,早几年在京营里便没少做,关系再是亲厚,一回两回的也就罢了,次数多了,也难免怨声四起,却都落在贾家头上。
因而试着推搪道:
“下官多谢陛下看重,陛下既然有意,下官一定尽力去办...
只是公公也知,所谓人走茶凉,自家父去了,敝府多年已无人从军,虽是赖着祖上威名,叫旁人高看两分,可如今咱们再往军中说话...
实不敢欺瞒公公,原也没什么人听了,这些难处,总还要求公公转告陛下知道才是,倘若不成,还望陛下千万恕罪。”
夏守忠面上笑意微微一滞,仍道:
“将军只管尽力,陛下自是信得过将军的能耐,才叫我来说,倘若果真事有不济,自然另想办法就是。”
说罢便起身回宫复命,贾赦贾珍等忙又亲自送出府去,再偷偷塞了一卷银票,夏守忠也笑着收了,几人才算暗暗松了口气。
正往回走,不想前后脚的,又道大明宫里戴公公也到了,几人便忙又折身去迎,忙得不可开交。
王晏细细瞧着,见其面削肩窄,显得有些精干,已是半头白发,只是精神矍铄,叫人摸不着年龄。
他倒也是头一回见着这司礼监掌印大太监,连那夏守忠,眼下也还只是秉笔。
戴权自然也不搭理他,只同贾赦贾政等人说话,尤其待贾政,还更亲近一些,也道是来替太上皇代奠,一通礼数行罢,仍请入内厅相叙。
坐着便笑道:
“虽是因贵府上起了白事,本不该说的,可是我这一把老骨头,也难得动弹一回,倒算活动活动筋骨。”
贾政便忙道:
“敝府承仰圣恩,只盼公公常来,方是蓬荜生辉。”
戴权便只摆摆手:
“太上皇念着贵府几代功劳,虽在大明宫修养不出,亦无时或忘,正叫我来问问,可有什么难的?”
贾政等都道因借太上皇洪福庇佑,一切安好。
戴权便笑道:
“如此自然最好,听说陛下也派夏公公来过了?以贵府上的功德,本也该有如此体面才是。
只是陛下性情勇锐进取,兴许言辞举止上,有时难免操切,这也是太上皇的原话。
听闻近日里军中就不大太平?倒像是听说有些将官,遭了些罪,正跟贵府上有些牵连?
按着太上皇的意思,这本也不该计较的,俱是有功之臣,便一时办事糊涂,罚些俸禄就罢了,褫官夺爵的,实在有伤颜面。
若这些事,只在京营里就罢了,闹腾一番,也没什么大不了的。
倘是放在边军里头,那都是些烈性的,一个不好,就要惹起风波来。
况且边军责任重大,总得防着边事,还是安稳最重,一些个不大要紧的,不如暂且随他去就是,免得叫外敌趁机入寇。
那时有损颜面是小,倘是有辱国体,伤及黎民,岂不是叫太祖爷在上头蒙羞?连累得太上皇也修养不安了。”
贾政便忙道:
“皆是臣等该死,叫上皇有此忧虑,烦请公公回禀上皇,臣等定小心处置,万不敢使太祖蒙羞!”
戴权便点点头,说完了正事,气氛便放松下来,倒与先前夏守忠来时多有不同。
贾珍这时才念起一事,因贾蓉尚无官身,送葬时灵幡上能写的东西太少,却落了脸皮,便到戴权跟前,求了个关系,要往贾蓉身上捐个前程,好给可卿荫个诰命下来。
戴权听着便笑道:
“这可巧了,正有个美缺,如今龙禁尉里正有两个缺员,昨儿襄阳侯家里已要去了一个,现拿了一千五百两送到我家里。
都是老相与的,不拘怎么样的,看着他爷爷份上,我也胡乱应了。
再有永兴军节度使冯胖子来求,我倒没工夫搭理他,如今既是咱们家的孩子要用,赶紧现写个履历来,我这就带走,过两日便齐了。”
贾珍大喜过望,现写了一张履历条陈,戴权看了一眼,便递给随行小宦官道:
“拿去给户部堂官老赵,说我拜上他,叫他起一个龙禁尉的票,明儿我兑银子给他。”
他口中这老赵,自然便是如今正管着国库的户部赵德储赵尚书。
贾珍听见这话,便知十拿九稳了,忙道:
“不敢辛苦公公,明儿是我到部去兑,还是送到老内相府上?”
戴权便道:
“若送到部里,你又吃亏了,那是个能嚼人骨头的,没个大几千两,他也不给你,也只是咱们亲近,明日平准一千两百两,送我家里就完了。”
贾珍连忙答应着,戴权起身,又再一道相送。
王晏就看着这几拨人来来回回,好不热闹,只是看着却多并不将可卿这丧事放在心上。
倒显得她这“主人家”,反倒成了角落里站着的陪衬了。
contentend