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ontentstart
凤姐儿听见动静,悚然一惊,连忙也爬起来,赶紧整理了衣裳,一把将帘子扯开,怒道:
“宝玉如何丢了!茗烟呢!还不快把他叫来!”
平儿便赶紧去寻,茗烟弄丢了宝玉,此时也慌了神,跟着平儿过来,往凤姐儿跟前一跪。
还未开口,凤姐儿上去就是两个嘴巴,扇得他口鼻出血。
这茗烟是宝玉贴身长随,地位本不比寻常下人,连凤姐寻常见了,也素来都是好声好气的说话。
然而此时却都顾不得了,咬牙恨道:
“宝兄弟这样大的人,你竟都看不住!要你做什么吃的!
你仔细着,如今外头天黑,果真叫宝玉有个什么磕着碰着的,我先揭了你的皮!
还不快说!宝玉究竟做什么去了!”
茗烟只捂着脸哭道:
“我原是见夜里有些蚊虫,想着袭人姐姐叮嘱过的,就去借些艾草来炙,谁承想等我再来找,二爷就没影了,我也不知道他去哪儿了!”
凤姐儿听见这话,便气得牙痒。
今日山上这么多事情,都是她照应着,本以为稳妥,谁承想竟是要害在宝玉身上!
这水月庵虽不能算什么荒山野岭,到底离城也有十来里路,又是夜里,树高林密的。
这要是找不见...
凤姐儿只略一思量,便觉眼前一阵阵发黑,实在不敢往下细想,赶紧便把人都轰出去找。
一时火把四起,水月庵里陡然热闹起来,搅得鸟雀高飞,走兽惊扰,不说王晏被吵醒,连远处铁槛寺都已隐隐瞧见动静。
宝玉却不知道凤姐儿等人为要寻他,心中已是何等惶恐不安。
只借着月光,有一步没一步的往后头山坡里去。
这后山坡上,原有一处净室,乃是早年给庵内众尼避让红尘,潜心修行之所。
只是自前些年换了这净虚做主持,庵内上下风气便随之一变,再没有肯潜心礼佛的,反倒都只往红尘享乐中去,此地自然便渐渐荒废了。
不想今日这里头反倒有些动静。
宝玉见着里头烛火,抬头去望,正见窗棂上映着两道人影抱在一起,听着里头有一阵没一阵的说着话,声音一男一女,却都耳熟。
“你...你别闹!你这算什么?!
是你说有话同我说,我才带你来的,来了却又要闹我,师父还没睡呢,若再这般闹我,我可喊了!
哎呀!你...你别!你拿我当什么人了!”
“好人儿,我已急死了!你也瞧瞧!你今儿再不依我!左右我也是要憋死了,干脆先一头碰死在这里!”
“你还想我如何依你?去年荣国府里,趁着师父她们不在,你就来哄我,只怪我年轻,也被你哄了去,自然便认了你,也不后悔。
只是你说好了的,要带我还俗,离了这牢坑,什么时候才算话?
你今儿总要有个准话出来,我才能依你!”
“这有什么?明儿等宝玉醒了,我同他说一声就是了,再没有不准的。
只是这会子,远水可解不得近渴了,你还是快给我吧!”
说着,里头的人便一口吹熄了灯,一阵惊呼,继而声音渐低,弱不可闻。
宝玉正听得入神,他今夜里与秦钟本歇在一处,不想却见秦钟半夜里爬起来,不免好奇。
又记起前番所见,便偷偷跟来。
虽知道是秦钟跟智能儿在里头,却不明白在闹些什么勾当,只听得秦钟急哄哄的,又瞧不见动静。
再者里头那声音虽不清晰,落在耳朵里头,却叫他心里也痒痒的,难受得紧。
便上去把门一推,笑道:
“就猜到你们俩有话说,早前我就瞧出来了,只是什么要紧的事,还得躲着我,还说什么事要求我,也不叫我听听?”
屋内两人正是热火朝天,交战正酣,两相忘我之际,陡然听见这动静,岂不唬了一跳。
齐齐地打了一个激灵,一同慌了神。
尤其秦钟,正是要命的时候,更险些吓出个好歹来。
只好在倒听出来是宝玉,稍稍定了定神,连忙安抚道:
“宝二叔如何来了?我与智能儿说会子话便回去,只怕她师父管教得严,才躲到这来,宝二叔还是先快回去,我随后就来。”
一边说着,一边暗暗起身,想着穿起衣裳,只是黑灯瞎火的,又哪里瞧得清楚,不过是胡闹往身上套罢了。
宝玉好不容易跟来,哪里肯就这样回去,只道:
“我才来,你们却要赶我走,咱们原先不是常在一块儿顽的,今日难道还嫌弃我了不成?火折子呢,快点起来,我瞧不见。”
说着便四处摸索,只当火折子在秦钟那里,便循着声音朝他那边去。
又本有心顽笑,待抓住秦钟,便胡乱摸索起来,倒果真抓着一条发着热的圆棍。
秦钟猛地一抖,已是胆战心惊,暗暗叫苦,哪里还敢点灯,正要把手上的火折子丢了,却陡然见门口火光一闪,竟照得屋头一亮。
就听见门口有人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:
“宝玉!你在这干什么!”
声音咬牙切齿,听得叫人心头发寒,分明正是王熙凤。
宝玉失踪对凤姐儿毕竟是件大事,王晏也在一旁跟着过来,打眼一瞧,也不禁眉头直皱,实在不能直视。
却见屋内三人正叠在一块:
底下是智能儿,正显出一身白花花的皮肉,最上头是宝玉,中间夹着秦钟,却正被宝玉搂在怀里,身上倒穿着智能儿的僧袍,却极不合身,也不免显出肉袒袒的一片来。
尤其宝玉一只手还探在他这僧服里头,便瞧不清楚,也大有揣测的余地。
秦钟和智能儿听见动静,俱都面色煞白,身子止不住的一阵阵发抖。
宝玉被火光晃了下眼睛,正要同凤姐儿打招呼,低头一瞧,见着这副光景,却也不免懵在那里。
不想鲸卿竟这般好颜色...
若是私底下与鲸卿如此顽笑也罢了,只是却叫凤姐姐瞧见...
凤姐儿只瞧了一眼,哪里还不明白里头这三个在做些什么勾当。
虽是见宝玉身上衣裳还算整齐,也不敢笃定,不由得面色铁青。
她因要在贾母跟前伺候的缘故,与宝玉一向相处也算亲近。
只是此时再往那张熟悉的圆脸上去瞧,心底却一阵阵的泛起恶心来。
见宝玉还在里头,“舍不得”出来,更不免心头火起,咬紧了牙,语气森寒道:
“宝玉!还留在里头做什么!还不赶紧出来!
你们两个不要脸的下作种子!都进去!叫他两个赶紧穿了衣裳,别脏了我的眼睛,一道给我带出来!”
宝玉见凤姐儿发了好大脾气,忙回过神,也情知惹了祸,便把头埋着,怏怏不乐的走出来。
站到凤姐儿身旁,本还要拉着袖子撒娇讨饶。
只是凤姐儿见他伸手,却不知他这手上才抓过什么东西。
猛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,赶紧躲开,一甩袖子,先回水月庵去。
留下几个丫鬟婆子,将智能儿与秦钟看住,一并押送回去。
贾府里这些下人,本多不是好相与的,平日里无事尚且要生非。
况且又见凤姐儿气成这般,岂能不借此卖好?
故一拥而上,刻意只拿智能儿的衣裳往秦钟身上裹,却把秦钟的衣服往智能儿身上穿,叫两人狼狈不堪,颜面无存。
一路敲锣打鼓,高声谩骂。
那些个听着动静,聚拢过来的,见二人身上衣不蔽体,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。
尤其智能儿还是个出家的尼姑,更免不了多受谩骂讥嘲,她也只把头低着,瑟瑟发抖,却不辩解。
那些婆子见引来了人,更觉得洋洋得意,自觉立下了好大功劳,如何不显摆一番。
或是有意无意的,竟将宝玉也给带了进去,渐渐叫大半个水月庵里都知道了这件丑事
凤姐儿此时心乱如麻,也无心去管,王晏更懒得理会,还是平儿听不下去,出来喝止了才肯罢休。
凤姐儿同王晏等方一回庵,先顾不得旁的,只连夜安排李纨领着三春先回山下村子里去住,再不叫她们留在庵里。
等将这几个妯娌姑子送走了,凤姐儿方往堂前一坐,见宝玉垂头丧气的站在旁边,到底忍不住火气,瞪了一眼,教训道:
“你在家里,向来要什么没有!纵是如今大了,难道袭人她们还不够你得意?什么脏的臭的你也要沾!岂不是自甘轻贱了!”
宝玉只讪讪辩解道:
“凤姐姐息怒,原也没有这样的事...”
凤姐儿哪里肯信,厉声道:
“你如今还敢说这些,今日这事,回头叫老爷太太知道,你也想想你的好处!”
宝玉听着,果然便慌了神,连连讨饶,凤姐儿也只冷哼一声,并不多理会。
她这话原也只是吓唬宝玉,叫他听话罢了,真闹得大了,害了宝玉的名声,贾母头一个就不能饶她。
故只把神色一厉,更是心里发狠,先叫人把秦钟跟智能儿带进来。
两人受了一路的责骂讥讽,秦钟到此,已是神色惊惧,脸色煞白,战战兢兢,抖若筛糠。
拽着他的婆子一松手,他便跌倒在地上,竟爬不起来,只得匍匐在那里低声哭泣。
智能儿虽也心中恐惧,倒勉强比秦钟还镇定些,规规矩矩的跪了,也把头埋着,却仍不住地去瞧秦钟。
contentend