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ontentstart
凤姐儿听了这话,不由得心里发苦,只是也没个推辞的余地,只好暂且答应下来。
她毕竟不是什么不谙世事的闺阁小姐,王夫人那话里的意思,她自然听得明白。
却不想辛苦这么些日子,没落个好就罢了,手里倒还又多了桩要人性命的事情。
她虽待外人性子冷漠,可毕竟到今日,也还不曾真个害了谁去,一时也难免不安,只好先叫人去打听着,慢慢再做计较罢了。
王夫人这头打发了凤姐儿,心中仍觉烦闷,连佛经也看不下去了。
虽是宝玉犯了回糊涂事,她也只当不过是宝玉一时好奇。
归根结底,还是跟前少了个正经服侍的罢了。
倘若娶了妻,自然便改正过来。
一时心中急切,更愈发打起宝钗的主意来,招来周瑞家的,叫她去寻贾琏,打听明白宝钗送选的事情,自己便又抬脚往梨香院去。
黛玉这边。
昨日里因三春皆不在府上,不免有些无聊,听得众人已回了,便想去寻探春等人说话顽耍。
不想才一出门,就见平儿急色匆匆的,竟都没看见她这个人,便从前头过了。
她知道平儿的心性,倒也不以为是刻意忽视,轻慢于她,只是不免也以为是府上又出了什么事情。
她如今寄居在这贾府上,虽是外祖母家,到底是个寄人篱下的处境,遇事自然更多添了几分心思。
一时心疑,只道东府里才出了一桩白事,难道西府里竟又起了什么风波不成?
倘若果真如此,自己也需多留些神了。
便折身回去,寻了紫鹃,暗暗叫她打探。
紫鹃在这府里多年,性子又机灵,各处皆有熟识的,片刻便折身回来,支支吾吾道:
“是为了宝二爷的事,昨夜里送灵到山上,听说宝二爷跟秦家那位哥儿...顽闹得过了些。
水月庵里那个叫净虚的住持,一早便被晏二爷拿去送官了。
方才平儿正往各处去,叫人不许多说,说是太太的吩咐。”
她刻意说得含糊,只怕污了黛玉的耳,只是黛玉一听,却也已猜到几分出来。
若只是寻常顽闹,哪里就用得着平儿这般紧张兮兮地去捂人的口,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来着。
更不必闹到抓人送官这一步了...
因而柳眉直皱,面上微微一红,也啐了一口,恼道:
“宝玉才多大年纪,如何就学起这些个不上台面的事情来了?岂不辜负了老祖宗的疼爱?”
又叹了口气道:
“...他人如何,可出了什么事情?
平儿姐姐既然急着要封口,你这些话,从哪里打听来得?”
紫鹃便道:
“却是东跨院里几个嬷嬷嘴碎,叫我听着了。
宝二爷倒无事,一回来就躺下了,正在绛芸轩里歇着呢,只是听说秦家那个哥儿,倒被二奶奶打得不轻。”
黛玉来府中日久,虽一向并不掺和,只是对贾府里两房之争,她却也心知肚明。
此时一听,更是有数,口中却道:
“既只是几个嬷嬷碎嘴,兴许也不能当真的,这话你也别往外说。
...日后宝玉再来,我没说话,你不要再放他进屋子,更不许他到里间来,可听见了?”
紫鹃闻言,心头苦笑不已,自觉“责任重大”。
她原先只拦着宝玉不往里去,已是不大受宝玉的待见。
后头若连屋子也不让进,倘若叫宝二爷发起脾气来,还不知道出多大的事呢。
但既然黛玉吩咐下来,她也只好连连点头不提。
也只怪宝二爷太胡闹了些!
...
事情方歇,各处皆多有一番热闹,独迎春这里倒显得分外安稳。
凤姐儿叫她上山就上山,叫她下山就下山,她也并不多问一句。
此时回了府,也只往棋坪前一坐,仍旧打起谱来,只是偶尔怔怔出神,却不知还有几分心思在这围棋上。
司棋在一旁也闲坐着,时不时便没好气的瞥迎春一眼,不免心中暗暗琢磨。
分明上回是把话带到了的,两个多月的工夫过去,怎么晏二爷那里再没个回话过来?
想着想着便暗暗气恼迎春不肯上进些,到头来怕别果真是耽误了。
正是有些焦躁,坐立不安的,忽然听得外头有人笑道:
“二姑娘可在家呢?”
司棋忙起身去瞧,就见院子口正俏生生站着一个丫鬟。
唇红齿白,清丽焕发。
鬓边还缀着一支点翠银簪,耳边两粒米珠坠子,虽不算张扬,只是流光泛彩,也不是一般丫鬟能有的。
上身一件浅红潞绸短褂,外罩青缎子掐牙背心,下系着秋香色缃裙。
面上略施薄粉,笑盈盈的,便由内而外透着一股子喜气,更显出几分娇艳来。
可不是红玉来着。
司棋看了一眼,倒先愣了一下,才连忙喜道:
“正在呢!姑娘,是红玉来了!”
迎春听见话,略微一怔,也赶忙起身,竟往外迎了迎。
红玉便忙快步上前,不叫迎春多走,笑得灿烂,稍稍行了一礼:
“给姑娘请安。”
迎春便忙请她入座,司棋也殷勤奉茶,看着红玉,神色带着不加掩饰的艳羡。
要说起来,毕竟两家都是在府里当差的,司棋跟红玉家里住的也不算远,来往间总见过两回。
原先她倒并不太将红玉看在眼里,毕竟红玉家中虽是管事出身,到底不能比她外祖母王善保家的在主子跟前亲近。
即便是下人之间,自然也是有地位之差的。
可自打这红玉被晏二爷要去,晏二爷又高中探花,做了官儿,却连这红玉也看着生发了。
如今看着穿戴气色,不比原先胜过多少去?
反倒是自己却比不得了...
迎春倒没她这许多心思,只拉着红玉问道:
“你怎么来了?”
红玉便笑嘻嘻道:
“二爷今儿回去,放了我半日的假,叫我来替他来看看姑娘,顺道我也回去看看爹娘,看姑娘气色,莫非睡不大好?”
迎春面上一红,连忙道:
“我没什么的,劳晏二哥费心了,烦你回去告诉晏二哥,就说我谢他的心意。”
她这般说,司棋却在一旁拆台道:
“姑娘自己怕不知道,我却夜里听得分明的,姑娘这几日里,哪回不到下半夜才勉强睡得安稳,偏偏一早又要去大老爷跟前请安,气色可不就差了。
只是这些难处,咱们也不曾往外说得,却叫晏二爷惦记着了。”
红玉面上便有几分担忧道:
“果真如此?可有什么因由?我虽没个本事,好歹回去问一问二爷,说不得还有个法子。”
迎春便连连摇头,司棋只笑道:
“要什么旁的法子,虽不指望晏二爷如今常亲自登门,只需多派人来瞧瞧,姑娘自然什么事也没了。”
迎春面色大羞,有些恼火地瞧了司棋一眼,司棋也只视而不见。
红玉也笑道:
“若是为此,回去我自然把话带到,也是因二爷近日事忙的缘故。
不过倒的确是将姑娘记在心里的,专叫人搜罗了这些,正好差我给姑娘送来。
还说他后头还有一阵忙的,就是有什么话,姑娘也不必当真,只叫姑娘安心就是了。”
迎春一看,见又是几本棋谱,又听红玉这般说话,到底心中喜悦。
嗫嚅了一下,终究还是没作推拒,只小声道:
“我...我明白的,他的正事要紧,原不必惦记着我。”
司棋却纳闷道:
“晏二爷虽做了翰林,到底就在京里,如今又不是年节里头,后头还有什么忙的?”
红玉便把手一摊:
“这我如何知道?只是二爷这般说,我也就这么传罢了。
我不好多留了,还得回家一趟,姑娘且放宽心就是,也不必送了。”
她虽这般说,迎春仍坚持起身,领着绣橘,送到院口方止。
只是一进屋子,却见司棋正在那翻着那几本棋谱,神色兴奋,手中挥舞几张纸片,分明竟是银票来着!
迎春吃了一惊,连忙上前查看,急切道:
“这...这如何是好?莫不是晏二哥错拿了,还是快还回去吧!”
司棋忍不住白她一眼:
“人都已走远了,姑娘还给谁去?岂不是说得傻话,这分明就是晏二爷有意送给姑娘花用的。”
说着便将里头银票全拿出来,数了一数,不多不少,正有一百两。
还全都是些一两、二两的小面额,拿在手里便也是厚厚的一摞。
数目虽然不大,只是若按着迎春每月二两的份例,刨除公中一并添置的那些首饰不论,再依她这性子,只怕攒到出嫁也攒不出来的。
更笑道:
“姑娘瞧瞧,我说得如何?定是专换了这些散碎的,才方便姑娘在府里花用,还不惹眼,真亏得晏二爷有这心思,倒替姑娘考虑得周全。”
迎春更急道:
“这...这算什么?我如何好收他银子的?!”
司棋却没这许多想法,她原本就已收过一回王晏的好处,这回更是拿得自然。
况且方才才见了红玉那般体面,更是艳羡不已,也思量着总要做...给迎春做些打扮。
她是知道的,那红玉本就是后来才去的,生得又不比晴雯香菱两个。
连红玉都尚且如此,另外两个如今还不知如何阔绰呢!
因而不顾迎春拦阻,随意便把银票往怀里一揣,瞥了迎春一眼,也直说道:
“姑娘虽想得周全,只是怕还不知道,前头几回姑娘说想吃银鱼丝,当天便有,姑娘难道以为是小厨房里正做着的不成?
姑娘大抵虽觉得舒坦,也不曾往心里去。
这等贵重些的吃食,姑娘又不是不知道,若不是我舍了好处,他们哪里肯白费这个心。
只是我也不过是个丫鬟,还不是亏得晏二爷提前留了,专叫我照看姑娘,不然姑娘也只能在心里想想罢了。”
迎春大吃一惊,连忙道:
“这什么时候的事,怎么我竟不知道?”
司棋便把她按着坐下,笑道:
“姑娘也不必多问,只明白我是为姑娘好就是了。
姑娘扪心自问,这些日子岂不果真是好过了些,好歹吃喝上都能随你心意。
况且再不说别的,起码胭脂水粉这些个物件上,总不叫姑娘用完了也没得添置,还需寻三姑娘四姑娘去借,实在也不体面。”
迎春张口结舌,更急道:
“你!你!他既上回留了,你如何这次还要?”
司棋无奈道:
“我为了姑娘日子好过,上回留的,本也剩不下多少了,正为难呢,如今岂不正好。
姑娘此时不收,将来日子难过,又求谁去?
再说了,拿一回是拿,拿两回也是拿,有什么区别。
姑娘只还是依着晏二爷的话,把自己照看好了才是正经。”
迎春辩不过她,只轻轻跺着脚,声音都带着些哭腔来:
“只是总是这样,却叫我成什么了!”
司棋见迎春如此,也是一愣,微微叹了口气,语气也柔和下来:
“非是我有意轻贱姑娘,舍了姑娘的面皮,只是姑娘也想着,若非是晏二爷心疼姑娘,便换作再亲的亲戚,也没有这样照看的。
姑娘身子好坏,同这一两百的银子相比较,晏二爷把什么看得更重,姑娘难道还不分明?
说句冒犯些的话,便就是大老爷跟大太太,比起晏二爷来,怕也未必就更把姑娘放在心上。
姑娘在这府里长大,这么些年,也该瞧得明白,满府里千八百号的人,除了上头几个主子,谁不是看人眼色过活?
姑娘先照看好自己,养好身子,等将来与晏二爷成了一家,一心待他,给他续上几炷香火,难道还怕没个能报答的时候?”
迎春本还羞气不肯,只是被司棋最后一句话一说,面上“腾”地一红,心肝儿猛地颤了一下,便说不出话来。
只羞愤得瞪了司棋一眼,埋头躲到里间去了。
司棋见劝住了迎春,轻轻哼了一声,面色得意,拍了拍怀中的银票,只觉心头大定。
瞥了一眼另一个大丫鬟绣橘,扬眉道:
“你可别往外说。”
绣橘听着这话,也连连点头,她自然也是盼着有好日子过的。
谁稀罕天天吃公厨里那些个寡淡的东西。
她本就比司棋小些,又没靠山,性子也跟迎春有些相似,在院子里原本也一向是争不过司棋的,只任由司棋做主。
此时更眼巴巴的望着司棋,忍不住羡慕得叹了一声:
“司棋,你真厉害。”
司棋便得意一笑,也不多理会她,只琢磨起该叫小厨房做些什么,好哄一哄迎春才是。
归根结底,虽是因迎春的性子,这院中的财政大权便在她手上,但到底迎春才是正主,司棋还是能分得清轻重。
况且见晏二爷这样在意,只要把迎春照顾好了,将来不怕没有好处,也不必紧着眼下这么一点...
因而拿定主意,却把帘子一掀,又进去哄迎春说话去了。
contentend