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时日渐驰,转眼旬月过去。
天下大抵安稳。
只是大乾疆域广博,到底也免不了今儿闹水,明儿闹旱的,又或者是哪里闹了匪灾,哪里又说要造反。
虽然此起彼伏,也不过都是些零星的散碎动静,并不真有什么大事。
可卿将她这住处正式定了个“梨白院”的名字,同王晏说了,只是也没有挂匾,不过是作个自称罢了。
只是这般时节,树上的梨子也还并未显白,反倒是透着浓郁的青色。
原先枝头那点白花自然也早都谢了,梨子也从指头大小,渐渐长成了拳头大小。
王晏这些日子得空,倒也不时往这里走动几回。
此时仍将那一张躺椅占了,跟个大爷一般躺在上头优哉游哉。
可卿跪坐在身后,替他摇扇纳凉,倒也很显得有几分自然。
早前水月庵之事,王晏自然也同她说了。
虽可卿与秦钟并无血缘,到底是一直拿他当亲弟弟看的,听他在自己“葬礼”上做的糊涂事,当时也不免气恼伤神。
可毕竟自己是还活着,到了此时,却也都过去了。
况且于她而言,如今也算尘埃落定,一场葬礼过后,似乎果真便卸下了曾经东府大奶奶的身份,渐渐少了几分端庄持重,反倒多出些年轻女子的俏皮来。
“秦老大人虽气得不轻,回去病了一场,只是我也打听过了,据说已有好转,你也不必太过忧心。”
可卿便点点头,只低声道:
“实在叫叔叔费心了。”
又见着王晏手中拿了一枚青梨盘来盘去,忍不住噗嗤笑道:
“这梨难道是什么名贵品种?叫叔叔看得这样仔细?况且还没熟呢,也吃不得。”
王晏只是笑笑,略微偏过头去,瞧她一眼:
“不过是常见的品类,只是青梨也别有口味,说不得我就喜欢这样的,你可要尝尝?”
可卿本同他近在咫尺,面上微微泛红,只觉这话里意有所指,连连摇头,劝道:
“它既未熟,入口自然酸涩难以下咽,叔叔不如还是再等等。”
王晏哈哈笑道:
“瓜熟蒂落要等到几时?什么时候吃它,我还是喜欢自己说了算。”
可卿便不敢吭声。
王晏待又听着耳旁微微气喘,便知可卿已有几分劳累,便轻轻拍了拍其手背,止了她的殷勤。
“拿去洗了,酸涩正好解暑,岂不正当其时?”
可卿见他果真要吃,虽有些疑惑,也只得起身,照他吩咐去做。
他自己却仍躺在原处,并不动弹,只抬头稍稍望天,只觉阳光刺目,叫人不能直视,忍不住微微眯起眼睛。
“骄阳似火啊...”
——————
“好热的鬼天气!师爷!师爷!死哪儿去了!”
济南府,肥城县,县衙后堂。
知县朱纶一脸不耐地兜起官服下摆,不停地往脸上扇风,一脸急切的走来走去,口中呼喝不止。
乌纱帽随手丢在案上,日头一照,还反着油润的光泽。
脖颈上圆鼓鼓的大脑袋汗如雨下,顺着腮边堆叠的肥肉,沿着下巴,滴落到被肚腩撑起的官服补子上,便显得有些污秽。
师爷听见动静,赶紧跑来,见他热成这副模样,忙拿着折扇要上前替他扇风。
朱纶只胡乱一把将额头上的汗抹了,抬起一脚就迎面踹在这师爷的胯骨上,指着鼻子咆哮道:
“你成天拿个破扇子有个屁用!老爷我缺个拿扇子的人不成?交代你的事到底办妥了没有!
我告诉你,老爷我已经连续两年吏部考评中下,今儿又被知府大人训斥一通,明年再不落好,我吃挂落,你也跑不掉!
春税到底还差多少?”
这师爷挨了一脚,也不敢躲,只暗暗庆幸没伤着要害,强忍着迎面而来的口水,等对面先骂歇了,他才敢把嘴巴张开,赔着笑道:
“就差三成了,就差三成了,老爷放心,定误不了您的事!”
因近些年山东一地多逢灾害,朝廷年初便下了旨意,减免山东春秋两税及各项杂捐。
然而此时听这两人所言,这春税却分明还在催缴。
朱纶一听,当即便勃然大怒:
“还差三成!半个月前就差这么多,现在还差这么多!你干什么吃的!
我收不齐银子!拿什么去送给知府大人?知府大人拿不到银子,拿什么孝敬巡抚!你知道巡抚那是什么人吗?那是杨阁老的门生!
得罪了杨阁老,老爷我这个官儿还能做吗?!
当初就不该听你这狗才的话,三千两买这么个破知县!穷的榨不出一点油水。
还肥城,肥个屁!
老子要是再捞不回本儿,信不信我把你这一身骨头拆了,拿去煲了汤喂狗!”
师爷听着,便吓得一哆嗦,连忙道:
“老爷放心,这回我专挑了得力人手,一定收得上来!”
朱纶狐疑地看他一眼:
“果真得力?”
师爷便道:
“果真得力,老爷放心就是,只是得向老爷求个班头的位置,他才好办事。”
朱纶听了,倒也难得问是谁,只哼了一声:
“这个容易,你自己写个告身给他,老爷我只看他的本事!
奶奶的,就该是老爷我这个姓不好,到哪都犯冲!”
那师爷便忙道:
“正巧,城里张老汉家今日娶妻,老爷不妨去喝杯喜酒,正好去去晦气。”
那朱纶听得一愣:
“张老汉?他家那傻儿子?娶的谁家闺女?”
“嗐,知根知底的人家,谁敢把闺女送去受罪,伺候一个傻子,不过是个来逃难的罢了。
那张老汉也是个奸猾的,给人家一口饭吃,就要留人家当儿媳妇,听说模样生得还不错。”
朱纶听着,便把眉头一皱:
“逃难来的?天下太平,逃什么难?可别不是白莲奸细!
我就说这外头到处闹白莲的,这都摸进咱们城里来了!”
那师爷听着,也是一愣,继而一脸仰慕道:
“老爷英明!属下倒的确没想着这一层!只怕果真如此了!”
这朱纶便施施然的一甩袖:
“看来还是得老爷我亲自去看看,别叫这些个逆匪钻了空子,老爷我要先紧着这桩要紧事,旁的就交给你了。”
说罢便唤过车轿,离了县衙而去。
这师爷一路送出大门,等县令走了,他便也把腰杆子一挺,背着手来到后门。
早有几人在这等着,见着这师爷,便不停地点头哈腰。
师爷站在台阶上,眼神睥睨地扫了几人一眼,才慢慢得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来,递给领头一个瘦高个,头顶生着疥癞的汉子,拿腔作调道:
“看好了,班头的位置我如今给了你,这是那些欠税刁民的名册,你拿去,一周的工夫,要收齐五百两,要不然,县令老爷发起脾气来,哼哼。”
那汉子便忙接过,细细看了一眼,面露喜色,点头道:
“老爷放心就是了,咱们办事,还有什么差错,这是给老爷的孝敬,往后还要求老爷在县令大人跟前多多关照。”
那师爷瞥了一眼,便从这汉子手中将那二十两银票收进怀里,点点头,也不多搭理,便又转回县衙去了。
这汉子待他关了门,便高兴得一蹦三尺高,仰头对着周遭簇拥着的几个闲汉笑道:
“瞧见没有,官府告身公文在此,咱们从此以后也是官差了!
他奶奶的,这黑心的老狗,前前后后讹了老子五十两过去,这回连本带利捞回来。
把兄弟们都叫来,今儿咱们就出城,替县令老爷收税去!”
这些人本非良善,皆欢呼一声,高声赞扬不止,先一道寻了酒肆庆祝一番,喝得醉醺醺的,方才勾肩搭背,嘻嘻哈哈,果真往城外去了。
...
六月初六,肥县一家庄户,受税丁催缴春税甚急,家破人亡,屋舍焚毁。
初七,肥县周遭五埠村、石璜村、嵩子峪、姜家庄、刁家杭...皆闻有此类事,官府不问。
初八,肥县周遭六镇一十七村尽杀税丁,举旗造反,四面围攻县城,半日告破,城内官差大户多有死伤,县令朱纶被反民点作天灯,哭嚎半个钟头后痛死。
六月初九,平阴、东阿、齐河、章丘、历城、淄川、莱芜、新泰、长山、长清,济南周边九县造反。
同日,半路袭破肥城守御千户所,尽得军械,汇聚一处,打出白莲旗号,啸聚乱民,号二十万众。
一路北上。
兵锋直指州城。
京畿动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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