易居文学 > 军史小说 > 红楼之满园春色 > 第138章 天有二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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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东承宣布政使司,毗邻直隶,一朝动乱,消息一日即传至京师。
皇城中央闻警钟骤然响动,连鸣三下,声彻四野,在京五品以上官员,即刻进宫议事。
保和殿中,群臣议论纷纷,交头接耳,杂乱无序。
只是却也并不见多少惊慌之色,反倒个个面色愤慨,口中喝骂不休“乱臣贼子”云云。
景熙帝高坐龙椅,面色冷峻,隐含怒气,扫视一眼,冷哼一声,底下便陡然一静。
“方才内阁接报,山东有白莲逆匪作乱。
屠戮生民,裹挟民乱,现下如何,内阁说说吧。”
文渊阁大学士杨洪便出言道:
“逆匪自前日作乱,打出白莲教的旗号,两日以内,已陷我济南境内一十四县。
肥城千户所、滑口镇巡检司、青石关巡检司、堰口镇巡检司皆已被破。
...且济南卫也遭败绩,徒有守城之力,若再要地方上平定内乱,恐已难为。
如今济南府州城被围,此外,据沿途信报,逆匪已有一支兵马,正沿齐河、禹城一线北上。
看其行止,大抵是要走德州、景州方向,似有叩问京畿之心。”
殿中又轰然一响,当即便有一年轻御史站出来,直指杨洪道:
“山东自景熙十三年至今,竟无一月不闻警讯,单只今年初至今,不到半年,地方上已有四十七回报有民乱!州府如何竟无戒备!
臣记得济南卫指挥使正是杨阁老昔年举荐,济南乃州府大城,卫所兵精粮足,如何竟不能平定乱匪,反受其害!
请陛下纠察其罪,济南州府上下官员,应严加处置!”
杨洪也不争辩,当即就把乌纱帽一摘,躬身道:
“臣请罪!”
次辅周元沉声道:
“如何处置官员,那是平叛之后的事情,眼下还是平叛要紧,是剿是抚,今日当有定论!”
景熙帝眼睛一眯,敲了敲御案,和声道:
“许阁老以为,该以何为方略?”
殿中稍稍一肃,许象乾今日倒也没打瞌睡,闻得皇帝发问,咳嗽一声,便道:
“白莲作乱,历朝历代皆有所见,不独本朝所有。
只是此番动静竟如此迅捷,却多半是早有蓄谋了,故不动则已,动则惊人。
贼匪虽裹挟民众,号二三十万,只是若依老臣来看,真正算作贼匪乱军的,顶了天怕也只有两三万人。
虽终不过芥藓之疾,只是地方既不足以平乱,若要镇压,自然便要从京营里头动兵,如此只怕多耗钱粮。
而且据老臣所知,这白莲教在山东经营已久,岂独只一个济南。
只怕东昌、青州、兖州、登州、莱州也多有事。
若动兵马,必然迁延日久,倘因一时大意,稍有不顺,只怕反助贼军士气,若德州有失,运河不稳,京中物资不备,必将生乱。
因而还是宜趁敌势未足,行招抚为上。”
景熙帝一皱眉头:
“户部眼下钱粮如何?”
户部尚书赵德储便出列,愁眉苦脸道:
“回陛下,今年春税尚未收齐,不少南方各州府税额,眼下正在运河之上。
库中粮食倒还有些,只是早无存银,还待这些银子来填补空缺。
便是待春税银子到京,各处官员俸禄多有积欠,再扣掉京营和边军里的军饷,这就已然不足,实在也拿不出来了。
故臣以为许阁老所言甚是!不如还是行招抚为上。”
这话一出,武将那拨当即便纷乱起来,个个大声喧嚷,指责文官误国。
史鼐当即就跳出来道:
“放屁!我看银子是都让你老赵给贪了!上个月不是才从扬州押解了五十万两,当谁不知道?
是都叫你拿去娶了小妾了罢!
陛下,要依臣看,不如干脆就将这老官儿的家抄上一回,自然多少银子也有了!
嘿嘿,我可是知道的,你这老倌儿天天在府里酒池肉林一般的快活,前几日还往你府里抬了个才十六的!”
赵德储面色铁青,须发皆张:
“保龄侯!这是御前!
这笔五十万两盐税银子,三十万两要修黄河,二十万两要给太上皇修长生观,早都定好了的,前几日老夫已拨到工部去了。
至于什么女子,老夫不过是看她可怜,才收她作了义女罢了!
你若再敢污蔑,老夫定不与你善罢甘休!”
几个武勋闻言,都嘿嘿直笑,气得赵德储身子直抖,颤颤巍巍的,跟下一瞬就要晕厥过去似的。
皇帝也实在懒得听这些,狠狠一拍御案:
“行了!户部究竟能拿出多少两银子!朕要听实话!”
赵德储吓得一颤,也不敢再打马虎眼,期期艾艾道:
“若...若是将黄河的工程暂且停下,这三十万两便可挪用;
此外,各地官员俸禄,还有京营中将士的军饷,也可多发些香料布匹,这些库中倒正有些积余,大抵能当一成,如此,便可再挤出二十万两来...”
皇帝仍皱着眉头,沉声道:
“既如此,是否能多抵一些?”
赵德储慌忙道:
“陛下,此事万万不可,军中本就多有欠饷,抵这一成,已是万不得已的权宜之计,再多抵押,只怕民乱未消,军乱先起了!”
皇帝闻言,也只好暂且打消这个念头。
京营将士,依律正兵每月粮饷二两,骑兵八两。
只是这却不过是平日里的开销,若要开拔,按例是要先发半年的安家银子,且路上耗费,也非是小数。
兵马一动,若只二十万两,是远远不足的....
只是二十万两若拿来招抚,那多半却绰绰有余了。
虽然如此,然而景熙帝心中却多有不甘。
此番白莲作乱,虽不免叫朝廷一时动荡,与他而言,却也不失为一场机遇。
倘若能一举平叛,借此提拔将领,正可树立威望,也不必如此束手束脚...
“山东既已生乱,修整黄河之事,暂且搁置。
若要平叛,谁人可以为帅,都督府和兵部,可有决议?”
武将们听得这话,自然兴高采烈,争相自荐。
元从与顺平两拨勋贵,相互谩骂,以至于当庭就要动起拳脚来。
景熙帝见闹成这般德行,况且他自己也需好好思量一番,遂暂且罢议,只叫兵部先拟方略,便拂袖而去。
....
大明宫。
外头虽多言皇帝至孝,然而实际上,景熙帝已有一阵子不曾来此地了。
在门口略站了一会儿,便见有一着红袍的老太监急匆匆迎接出来,躬身行礼道:
“老奴参见陛下。”
皇帝便笑着点点头:
“戴大伴免礼,朕这几日公务繁忙,少了问候,实在不该,父皇近来如何?”
戴权便笑道:
“上皇一切都好,若得知陛下孝心,更多欢喜。”
景熙帝闻言,也显得十分欣喜,笑道:
“果真如此,我这便去拜见。”
待进了内殿,就见上头有一老者,身量高大,略显消瘦,须发皆白。
正坐在龙椅上,衣衫不整,怀中搂住一歌姬调笑。
堂下鼓奏吹笙,歌舞欢畅。
那歌姬见了皇帝,便忙从老者怀中退出去,伏地跪在一旁。
皇帝微微扫了一眼,便忙躬身道:
“儿臣给父皇请安。”
那老者正在玩乐,无端被坏了兴致,却也并不在意,只挥一挥手,驱散了歌舞。
在龙椅上换了个姿势,气势却陡然一变,方才的浮华老者,转眼便成了威严肃重的太上皇。
扯了扯嘴角,带着几分慵懒随性道:
“免礼,什么大事,倒把你这皇帝都逼到我这里来,是为了山东的事?”
景熙帝闻言,面色不变,稍近几分,就在一旁坐了,叹道:
“父皇英明,山东白莲作乱,已陷十余县境,朝堂上是剿是抚,争执不定,儿臣只好来请教父皇。”
太上皇斜他一眼,哼声道:
“你自己意欲如何?”
景熙帝却道:
“儿臣以为,剿抚皆可,只看哪一桩好用。
只是毕竟白莲教作乱已久,恐非招抚所能安稳,此番他既然跳出来,不如干脆斩草除根。”
太上皇便道:
“既已有主意,京营二十万人马,还有什么难的?”
景熙帝便笑道:
“兵马虽不足虑,只是也有两桩难处,还要求父皇一个主意。”
太上皇也笑起来,点点头道:
“倒难得还有你这个皇帝拿不定的事情,且说一说,看我这个糟老头子,可果真帮得上你的忙。”
景熙帝便道:
“儿臣虽有意平叛,各家公侯将军也皆都踊跃,只是儿臣到底不曾亲在军中来往,也实在不清楚他们的能耐。
所谓兵者,国家大事,不可不察。
这些人当年便多在父皇跟前效力,其中斤两,想必父皇却比儿臣清楚多,还请父皇示下,究竟何人,可以为帅?”
太上皇便嗤笑一声:
“你既是皇帝,用何人为帅,自可一言而决,区区白莲教,便吃上几场败仗,难道竟还果真就动摇江山了不成?
归根结底,不过一帮没打过仗的农民罢了,只需你自身安稳,用谁不能平定?
若实在拿不定主意,牛继宗、柳芳、侯孝康、谢鲸、韩正等皆可一用,随你自己心意罢了。”
景熙帝便欢喜道:
“既是父皇所言,料必有几分实学,儿臣定详加考量,实在去了儿臣心中一桩大事。”
心中已暗暗将这几人记下,又道:
“...还有一事,虽要出兵,只是父皇也知,近年国库空虚,粮饷上一时便有难处。
户部尚书赵德储所言,便是挪用黄河修堤的银子,拼拼凑凑的,最多也只得有五十万两,多半有些不足...
儿臣想着,既是国事艰难,不如稍减宫中开支,长生观一事...不知父皇可否稍缓一二?
儿臣斗胆,只待平定乱匪,定多发工匠,早为父皇兴此楼观!”
太上皇眼神一冷,倏而隐去,叹了口气道:
“既为国事,又有什么好说的。
只是你也不要被那些朝臣给糊弄了,他虽说只有五十万两,你若逼一逼他,却说不得连五百万两也拿得出来。
君臣之间,素来便是你强我弱,你弱我强,岂可臣子说什么,皇帝就信什么?
朕本就时日无多,修那长生观,也不过是为祈福祷寿之举,兴许本也没什么作用,你既要使,拿去就是了,也不必说什么还不还的。”
景熙帝面色大变,双目发红,伏地泣道:
“父皇何出此言!父皇身体康泰,方是万民之福,必能寿与天齐!
军中粮饷一事,儿臣再另想办法,虽一隅之乱,如何能与父皇安危相提并论。
儿臣一时失言,实在惶恐!”
太上皇扫他一眼,显得有些意兴阑珊,摆摆手道:
“行了,朕也有些乏了,没旁的事就忙你的去吧。”
景熙帝忙行一礼,又道了几句请太上皇“保重龙体”一类的话,便退出大明宫。
才至门口,又听见里头歌姬宫女们的歌舞欢笑之声。
便不由得眼底一沉,径自回养心殿去。
皇帝一去,里头太上皇却陡然面色昏暗,剧烈咳嗽起来,整个人竟都有些佝偻,待将手上帕子拿开,上头竟见有丝丝缕缕的血迹。
戴权忙上前去服侍,见此也大吃一惊,慌忙自一旁捧起一枚锦盒,自里头取出一枚朱红色的丹药,用温汤服侍着太上皇用了。
太上皇服了丹,不过片刻,面色便又红润起来,扯了扯本就凌乱的衣襟领口,似乎是觉得有几分燥热。
只是看着那一方沾着血迹的锦帕,到底脸色难看,沉声对戴权道:
“去一趟玉皇阁,朕这里丹药快用完了,叫张真人再炼些出来。
再替朕问问他,一个长生观,可果真足用?
朕服丹已久,日见精神,只是到底年迈,恐迁延日久,长生难期。
...朕有意在其左右再修两座偏殿,以求天意,不知供奉哪方尊神,也问问他的意思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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