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离着荣宁街几里开外,便有两座并立着的侯府。
也似荣宁府一般紧紧挨着,只是修建之时,京师丁口日繁,城中土地穷蹙,规制上便要小了一多半去。
两座侯府加在一块,大抵也还不及一个荣国府来得大。
待至下值,史鼐史鼎兄弟俩便一同还家。
史家在家三房,长房除留有一女湘云,已无旁人。
剩下二房史鼐,三房史鼎,各有一侯爵。
其中忠靖侯史鼎,更就在五军都督府中任职。
史鼐硬拉着自家兄弟进了家门,正听其言道:
“今日你们与兵部计议如何?若要发兵,需用多少兵马?”
史鼎瞥了兄长一眼,也没瞒着,直言道:
“正如许阁老所言,乱军虽号二十万,我看能战的,未必就有两万人。
况且粮饷有限,即便要动兵马,顶天也就出动万余人,若兵马太少,也怕有什么差错,且还不知道从哪支京营里头拨呢。”
史鼐听着,眼神便是一亮,喜道:
“若要一万兵马,粮饷岂不是至少也得有五十万之数?”
史鼎听着,也点点头,史鼐眼珠子一动,便笑道:
“我欲上疏自荐为帅,建此功勋,你以为如何?”
史鼎听着一愣,委婉道:
“二哥有报国之志虽好,只是毕竟不曾带过兵马,不如还是算了。”
史鼐便一皱眉头,不满道:
“料不过些许乱民,有什么难的。
咱们两家内里如何,你自己还不清楚?若不紧着这个机会,早晚连饭也吃不上。
自陛下登基,封赏日薄。
大哥这爵位自传到我手里,给他办了丧事,本就已空了大半,这么些年,要不是我好生经营着,只怕早也败落了。
你在都督府里,说是个后军都督,也不过是听着体面,又没个实权的,不过作个菩萨,旁人也不来孝敬,难道能比我好多少?
正好趁这个机会,若不捞上一笔,将来日子怎么过?
再说了,咱们兄弟俩,也总得有一个真正说的上话才是。”
要说起来,这保龄侯之爵,本不该在史鼐身上。
只是当年湘云之父,随贾代善征北战死,除了湘云一女,竟无子嗣承爵,不久其妻伤心过度,也一同病故。
太上皇彼时在位,怜其功高,又遗孤女,况再有贾代善亲上奏本恳求,方才未将爵位收回,只同财产屋舍,悉都转赐二房史鼐。
史鼐以往不过一介纨绔,虽得了爵位,也无权柄,不过是空有个名头,每年里除了俸禄赏赐,再有几个庄子之外,竟无多少进项。
便是学着别人家,置办下几件生意,也并不善经营。
偏偏又要维持侯府的脸面,不肯比三房稍差了。
如此积年累月,账面上比贾家都空得还要厉害些。
好不容易见着眼下这般发财的机会,哪里肯轻易舍弃了。
况且他虽被闲置多年,也并不以为是自身能力不济的缘故,只道未逢机遇罢了。
正好借着这个机会,扬眉吐气,再不能叫三房翻到头上去。
需知自景熙帝登基以来,十五六年的光景,也才这么一回,倘若错过了,还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呢!
史鼎被自家兄长嫌弃一通,脸色也不大好看,斜眼道:
“便算一番道理,陛下要以何人为帅,又不是我说了能算的。”
史鼐听着,也琢磨道:
“单咱们俩个,自然难成,我这里却有法子,明儿备了礼数,自去求一求姑妈就是了,有她发话,谁还能不给几分颜面?
王子腾能做得的事情,咱们兄弟竟做不得?”
史鼎这个忠靖侯倒是货真价实,当年是随贾代善上过战场的,因而也不将一伙白莲乱民放在眼里。
见史鼐执意如此,虽还有些迟疑,也缓缓点头。
他也知道史鼐府中窘迫,只当若果真建功,倒的确是好事了,因而不再劝阻。
吃喝一番,便回自家府邸去。
这头史鼐既拿定了主意,坐在堂下,其妻钱氏听他这一番打算,也十分欢喜,只当果真是一条发财的路子,只是倏而又皱眉道:
“老爷虽是好计谋,只是该备何礼数去求?库中可也没多少积存了,要是用得太多,老爷辛苦一回,不见得能挣多少,怕还要折本呢!”
史鼐便道:
“随意备两样就是,都是自家亲戚,哪里有那般外道的。”
到了次日,便果然备了几样礼,一早往贾府中去。
贾母才刚起来,就听说史鼐来了,倒还颇有几分高兴,忙叫人领进来,就在荣禧堂见了。
须臾见了礼,史鼐客气一番,便把事情一说,只道:
“实是家中都要揭不开锅了,咱们又没这份情面,也只好来求姑妈赏句话。”
贾母本以为他不过是来走动亲戚,却不想是为这般,不免有些丧气,只道:
“可果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,却拿这般的事情来害我。
从军打仗,你当是说着顽的?需记得你大哥如何!只想着发财,莫非连命也不要了!”
史鼐只道:
“姑妈说这话,岂不也太小瞧了我。
大哥当年打漠北,蛮夷凶悍,一时才遭了害,这回不过是些乱民,连刀枪也没几个,更不能比京营精锐,有什么风险?”
贾母仍只摇头,不肯松这个口,史鼐见状便急道:
“姑妈若实在不肯,我也没有办法,不过舍了这个体面,躲在府里吃糠咽菜也没什么,只怕将来湘云她们出嫁,少了嫁妆,还要被人看不起。”
贾母闻言,便没好气地瞪了一眼:
“你要果真没有,以后湘云丫头出嫁,我这里替她备着,也不叫她丢这个脸。
你大哥把她交到你手里,也亏你有脸说这个话!”
史鼐只道:
“本不该说的,只是实情如此,又是姑妈跟前,也顾不得脸面了。”
贾母见史鼐拿湘云来说,因当年旧事,到底不忍。
况且史家毕竟是她娘家,史鼐又说得可怜,也只好无奈道:
“我又有什么体面,不过是仗着老国公的脸罢了,也只看着湘云丫头的面上,替你说一回话,往后再没有了。
只是究竟成不成的,我也不给你这个担保。”
说着便看向一旁贾赦。
史鼐闻言,当即便欢喜道:
“有姑妈一句话,什么事也都成了,等侄儿立了功,得了赏赐,以后也好多来孝敬姑妈。”
贾母只叹道:
“我原也不指望你们孝敬我什么,真有这个心意,回头把湘云丫头送来,叫她来我这住些日子,热闹热闹就是了。
行了,你们自己商量着去罢,也别拿这些事在这里吵我。”
贾赦听着这话,却有些不大情愿。
他也正想着趁这个机会,看看谁家出的价高些,他才肯使力,不想竟被贾母直接许给了史家。
虽然如此,也不肯白忙活一场,自领着史鼐下去,另有一番勾兑,也不必细说。
...
如此人情纠葛,利益往来。
虽早有出兵之论,数日过去,诸事也还未议定。
其中便有一新科探花,也上书从军,惹来朝野一片赞赏。
只是夹杂在这许多利益交换之中,倒也并不值当太被放在心上。
好在乱军也受阻于禹城县一带,似乎果真已被朝廷料中,不过是一帮子乱民,到底是不成器。
王晏一个七品翰林,也还没有参朝议事的资格,虽上了书,一时也没旁的事好做,仍只在翰林院中翻阅典籍图谱。
正待下值回府,方一抬头,却见韩晋走进来,看着他便笑道:
“京中好大的热闹,尧章倒是能坐得住。”
王晏便也叹息一声:
“非是我闲得住,不过无能为尔,兄家中如何,可有书信?”
韩晋面上笑容便微微一敛,眼神中显出许多担忧来。
乃因其祖籍新城县正就在济南府,比邻长山,靠近青州。
韩氏乃新城大族,长山闹匪,韩晋岂能不担忧。
伸手邀王晏同行,叹息道:
“家中来信,确说无妨,至少县治该还在朝廷手中,兴许也算是地处偏僻的好处。
尧章果真要从军去,何不再细思之?”
王晏便笑道:
“我辈中人,既学圣人教义,不正为平定天下,安定庶民之事,何必拘泥于文武之分,元康兄可知,今日京中粮价几何?”
韩晋听着这话,便不由得面色复杂。
两人行于街市,已见百姓行色匆匆,面色恐慌,几家粮店跟前,都已排起长龙来。
毕竟山东就在直隶边上,这么些时日过去,白莲教造反的消息自然也早都传开了。
官员大多有数,百姓却大多不知乱军已打到何处,若截断了运河,没了粮食进来,岂不是要饿死人?
因而难免哄抢,周家粮铺前明晃晃悬着“斗米三百文”的价牌,更叫人直皱眉头。
王晏指着笑道:
“昨日我来看,还不过两百八十文,今日便要三百文。
多迁延一日,百姓生计便多艰难一分,弟虽不才,但有匹夫之力,也当勉力为之。”
韩晋便叹息一声,亦不再多言,只赞叹道:
“尧章有凌云志,我不能比,乡里亲旧,只怕还要请尧章稍加关照了。”
王晏只含笑点头,客气一番。
方回宅邸,就见平儿在门口站着,面色焦虑,一见了他,便把他拉着,只道:
“奶奶今日听人说了,二爷要从军去,便叫我来请你,二爷这会子可得空?”
王晏见她怕是等了许久,又急不可耐,也只好先随她往贾府去。
不想到了西院,却见不止是凤姐儿,黛玉、三春及宝钗竟也都在这坐着,连李纨也在一旁。
凤姐儿一见他,便气恼道:
“我听你琏二哥说,你上书要从军去,可是真的?”
王晏便一点头,笑道:
“到底姐姐消息灵通,正有这么回事。”
凤姐儿听着这话,便气得不行,只恨这里人多,却不好拧他一顿狠的,咬牙道:
“你可失心疯了不是?大好的安稳前程,非要去打仗?刀枪乱舞的,你要有个好歹可怎么的?”
王晏便无奈得直摇头:
“姐姐也不盼着我点好,我虽从军,多半也就是随军的文官,哪里就要上去与人动刀枪的。”
凤姐儿听了这话,倒愣了一愣,狐疑道:
“可是真的?你莫不是诓我?”
王晏便好笑道:
“姐姐何等聪明的人物,我怎敢诓骗?”
凤姐听着,仍旧将信将疑,只是事已至此,也已没了反悔余地,虽对王晏“擅作主张”十分不满,情知既拦不住,也只好连连叹气,担忧之前溢于言表。
黛玉坐在一旁,听了这话,柳眉微蹙,微微抿了抿唇,亦多有担忧之色,只是却不欲叫众人多添伤感,故反对凤姐笑道:
“他自拿了主意,也不来同咱们说一声,今日若不是听琏二哥说了,说不准等他回头立了大功回来,赏了个侯爵公爵的尊贵,咱们那时才知道呢。
我看二嫂子也不必担忧太过了些,瞧他分明就是有成算的,说不准还要怨咱们多事打听,白白的少了一件惊喜。”
复又顿了一下,却对王晏道:
“咱们这些人,都只在闺阁之中,却不知外头的事情究竟如何,虽看过几本书,说是战场上头凶险,可究竟如何凶险,到底也不算清楚。
只是晏二哥既做了这般决定,必也是百般考虑过了的,也不必我们多去担忧,反倒牵累了他。
却只盼晏二哥好歹也记着香菱她们,多加珍重才是。”
黛玉说着说着,终究是没忍住,也微微红了眼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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