易居文学 > 军史小说 > 红楼之满园春色 > 第141章 桑园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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史鼐败军受俘的消息传来,京师粮价不过刚平稳了几日,就又开始了新一轮的飙升。
白莲逆匪破了史鼐大军,却多得粮草军械,声势大涨。
山东之地,民怨已久。
青州、兖州、登莱东昌等地,乱民受此鼓舞,也多有趁乱揭竿而起者。
遂至山东六府四境糜烂,附逆者众。
各地巡检卫所节节败退。
破临邑,焚商河,踏平原,屠陵县。
不过七日,已踏过禹城一线,进逼德州。
随后受阻于德州城下。
距离京畿,仅一步之遥。
士民大恐。
景熙帝一时间也有些灰头土脸,背地里将史鼐骂了个狗血淋头。
朝野流言喧嚣尘上,甚至有言史鼐投敌叛国的,也不知从何而起。
只是当日便有锦衣府的人马,包围了保龄侯府,严加监视。
遭此一败,景熙帝也不敢再咬死要打,意图招抚的文官自然大获全胜。
然而好景不长,派去招抚的使节,才不过方踏入山东地界,就已被逆匪所杀,竟全无要受抚的意思,反倒愈发加紧了对德州的攻势。
然而德州毕竟为京畿门户,城高河深,又背靠运河,虽受围困,粮秣不绝。
京中虽粮饷不继,亦竭力抽调数千兵马,进驻德州,增防德州卫。
七月底,德州卫所及支援官兵出城与敌交手,意图解京畿之危。
官兵先胜后败,终究未果,退入城中,按兵不动,只连连发书,要京中支援粮饷。
八月初,朝廷下旨,令次辅周元总揽,叫江浙湖州金陵等地提前催缴秋税。
逆军久攻德州不下,僵持日久。
九月中,留下主力继续与德州对峙,又因兵势壮大,聚集一处,就食不利,遂额外分兵两股。
一路往渤海沿线,自海兴,盐山一带,往天津方向,抢掠船只,意图截断运河,威胁京师,断绝补给。
另一路往太行山东麓,袭击保定,自临清、馆陶,意图踏入大名府,叩问京阙。
有官员见京师不稳,更以京营糜烂,不能破敌,朝议上请调边军南下。
被皇帝当庭斥责,降官,流放漳州。
然而运河乃京师命脉所在,岂能不顾。
十月初,自江浙等地秋税押到,并自内务府补齐粮饷。
皇帝下旨,以平乡侯卫申为帅,领右哨两万余人,先往天津,解运河之围。
另以神武将军冯唐为副,领一万人,自大名府退敌。
....
养心殿中。
虽大军已然发出,皇帝仍旧一脸阴沉,手中的折子不过翻开看了一眼,就被他狠狠扔在地上。
脸上怒意未消,咬牙骂道:
“边军南下!边军南下!边军南下就不吃粮秣?不拿粮饷了不成!”
夏守忠赶忙将那折子捡起,扔进炉子里头烧了,劝道:
“陛下息怒,这些人不过是吓破了胆,见不得风浪,一点风吹草动就战战兢兢的,陛下又何必同这些人怄气,有伤龙体啊!”
景熙帝饮了口参茶,眼里有些血丝,闻言冷笑一声:
“吓破了胆?朕看未必,只怕个个都胆大的很呐!
降官流放都吓不住他们,好一个为民请命!他们这是在向谁请命!”
夏守忠闻言,虽是皇帝近侍,这等事上也不敢多说,只好闭口不言。
这也怪不得皇帝如此动怒、疑神疑鬼。
九边重兵,倘若果真调集南下,扫荡区区一个白莲教自然易如反掌。
然而且不说粮秣支应不起,需知这九边兵马之中,如今要说在里头为将的,大大小小,祖上一多半却都是当年跟着贾代善征北有功的旧部。
代善旧部,自然便也是顺平老臣。
这些人如今可还没死绝呢!
白莲教声势再大,景熙帝倒也并不十分担心果真被窜了江山去。
可若果真调边军到了京师,这座皇宫里谁说了算,他却实在有几分拿不准了。
尤其如今冯唐不在京师,景熙帝更是有些睡不安寝,食不下咽。
气过一阵,便也冷静下来,吩咐道:
“交代通政司,以后再有妄言调边军南下的,不必送到朕跟前来了。
...令冯唐之子冯紫英为千户,叫他自中军里头挑三千人,扩充禁军人手,禁军改作每两个时辰一值,各处严加戒备。”
夏守忠忙答应一声,当即叫人传话去内阁拟旨。
“德州线报如何?”
夏守忠便忙在堆成山一样的奏疏里头翻了翻,取出一份来,躬身道:
“德州卫指挥使呈报,逆匪已攻城两月,已然后继乏力,况又渐渐天寒,局势安稳。”
皇帝闻言,便满意地点点头。
德州卫一战不利,坚守不出,本也就是他的意思。
不是他不想再派军队去德州,一举破敌,实在也是拨不出钱粮来了。
原以为不过弹指可定,到了如今,前前后后竟已拨了近五万人马。
都是史鼐无能!
京营大军,账面上说是有二十万众,只是这五万人马一出去,怕也已经去了一半了。
国库空虚至此,却不知有多少都被吃了空饷,本就是勉强维持,眼下更是到了寅吃卯粮的地步。
此番提前征缴秋税,南方州县听闻已有怨言。
皇帝才吃了白莲教的大亏,一时也不敢再催逼过甚。
要是之前王子腾整顿京营能成,眼下或许也能松快些。
可恨手段不足,倒险些酿成兵变,如今也只得想想罢了。
但只要德州能够稳得住,京师无忧,待运河解围,大名府安定,那时合兵一处,开春之前,料想也足可平定了...
景熙帝脑子里又过了一遍方略,稍稍松了口气,将德州线报细细看了,却忽然愣了愣,眼中有些疑惑:
“王晏?不是说没于乱军之中了么?他在桑园镇干什么?”
......
德州府,桑园镇。
此地正与德州州城隔河相望,说是隶属德州,实在却已在河北沧州一带了,也算是北直隶的前哨。
镇中此时呼喝阵阵,人丁来往,却少见妇孺,多是雄壮男子,随意一扫,竟有三四千人之数。
一半还穿着右掖军服衣甲,正是当日史鼐溃兵。
虽是溃兵,此时面上却不见有什么沮丧,反倒多有凶悍之色,大多血红着眼睛,破甲残刀,竟有股子凛冽之气
目光看向左右,便叫人浑身不自在,只觉成了其眼中猎物一般。
另一半虽无甲胄,只作民夫力工装扮,然而雄壮健硕,比起右掖军士,竟还多有过之。
尤其往来行走,面色肃然,或三五成列,或举止如一,更带着些别样的不同来。
王晏正在此地。
此时就这么盘腿坐在地上,脸上沾着许多黑灰,形容粗犷,衣着邋遢,哪里还有半点昔日在翰林院时的写意风流。
自不出所料,史鼐兵败,他却并没有真回德州,只是趁乱拉了些自己的人手,便就在济南府周边混迹。
因他再如何也是个官,寻常溃兵见了,自然便往他跟前来聚拢。
王晏带着他们,也不干别的,只用粮食引诱催逼,亲自带着他们频频袭取白莲逆匪粮草。
并将话说得明白。
倘若不胜,就只有饿死。
因而虽是毫无战心的溃兵,抢夺起粮食来,也总有几分余勇。
而且还偏偏总有所得。
或有不好下手之时,甚至也曾干脆去袭取从白莲手中“幸存”下来的大户。
如此“违纪犯法”之事做得多了,反倒叫他就在这溃军中,建立起老高的威望来。
再加上接连不断的小胜,竟渐渐叫这千余溃兵,也有了些令行禁止的样子。
直到前几日里,见白莲逆匪终于不堪其扰,甚至将德州攻城一事都停了,也要调兵回来拿他。
王晏方才提前带着人手,回到这桑园镇来。
他前番虽被史鼐逐去德州,但如今跑到这里来,也并不能算违反将令。
毕竟在桑园镇,他大可以一言九鼎,德州府里高官众多,他一个七品,只怕是说不上话的。
此时手上捧着一个拳头大小的黑陶罐子,罐口拿黄泥封了,上头还插着一截手指长的细麻绳。
“做了多少了?可曾试过?”
薛蝌也学他这般盘腿坐着,目光正往四周来往的士卒民夫身上瞧,面上略有些不大自然。
只是听他发问,便忙道:
“按着之前攒下的,已有五千多了,前几日有一小股乱军,趁夜摸过河来打探,我便试了一枚,果然声如雷霆,当场炸死两个,其余也都跑了。”
王晏闻言,便有些可惜地咂了咂嘴,心中仍嫌威力太小了些,只是黑火药这种东西,眼下这般赶工,粗制滥造的,也只得做到这地步了。
旁的火器都太精细,也不是他如今能抽得出人力物力去研究的。
攒了两年,到底受限于原料人手,也还是只有这个数目。
但以他这两个月同白莲教打交道的经验来看,兴许也够用了...
薛蝌却不知他仍嫌不足,偷偷瞄他一眼,眼神里很有些复杂。
自前番薛家变故,他收了王晏书信,便果真最后尽力筹措了一笔物资,跟船就到了这里。
原是想着王晏昔日送的那个汝窑瓷人,指望可以借此东山再起。
却不想到了地方一看,桑园镇这里的窑口,汝窑虽的确也有几件,更多却都是在烧这些个卖不上价,做工低劣的黑陶罐子。
虽是他信得过王晏的本事,一时也不免有上当受骗之感。
只是上了贼船,再要下,也不是那么好决定的。
况且没等他想明白,前头就已打起仗来。
尤其再见过这黑陶罐子的威力,知王晏如此“处心积虑”,薛蝌一度以为这只怕是要造反。
虽然心中有些惊惶,只是犹豫一阵,到底还是没走,却沉下心,帮着料理起细务来。
王晏反倒是昨日才来到此地,此时不免询问一阵。
“船只如何?”
薛蝌连忙回神,点头道:
“这两日都已接管了,大小船只一百五十余艘,漕司官兵也没敢同我们争。”
叛军进逼德州,运河南岸船只自然早都收缴,尽数收拢在北岸,桑园镇这里眼下便有许多。
只是此地原本更多就只作个税卡仓储之所,又不过只是个镇子,多也不过一两百的官兵。
况且眼下隔着运河就是叛军,更是人心惶惶,哪里还有什么争斗的心思。
等王晏前日带了人来,自然轻而易举就将此地接管。
此时听了这话,便十分满意,忍不住将手中托着的黑陶罐轻轻抛了抛,看着薛蝌眼角猛地一抽。
他身旁一个小个子倒不害怕,只是有些蔫头耷脑的,一副才挨了训斥的样子。
一身灰扑扑的麻布衣裳,脸蛋儿泛黄,离得近了,还能闻着点姜味。
倒没跟两人一样盘腿坐着,只是抱膝蹲在一旁,左右看看。
见没人注意她,才往王晏跟前凑了凑,眼神明亮道:
“晏二哥还要出去打仗?”
王晏瞥她一眼,便觉得头疼。
他也着实没想到,薛蝌竟将宝琴也给带来了,昨儿见了,也是老大的错愕,当即就将薛蝌痛骂一番,只是却被宝琴一句话给顶了回去。
“我来得时候,也不知道这里要打仗的...”
王晏听罢,也只好哑口无言。
薛家之变故,内情他倒也清楚的很,薛家大房如今在京,说来或可投奔,但因薛蟠之故,宝琴多半是不乐意去的。
况且那些日子又多见了人情冷暖,几十年的老掌柜,利字当头,转眼间落井下石,毫不手软。
各房夺利,更至于面目狰狞,薛蝌怕也的确是信不过了。
可不也只有把宝琴带在身边照看着。
毕竟宝琴之前便也常跟着其父走南闯北的,哪里就料到这回有这样大的变故。
照这样看,倒成了他的不是了...
虽然如此,但宝琴看起来也并不害怕,很有一副“既来之则安之”的样子,整日里做一副男儿装扮,跟着薛蝌忙东忙西的。
也只前些日子里,因王晏久不露面,又有些流言,说王晏殁于军中了,才大哭一场,神色恹恹了好些时日。
只是昨日里一见了面,她便立马又精神抖擞起来,一副生龙活虎的架势。
王晏到哪,她就也跟到哪,端茶倒水的讨好献殷勤,薛蝌也任由她去。
王晏拿她无法,也只好叫宝琴做了个书记童子,就住在隔壁,起居跟随,也免得被旁人冲撞。
如今听了这话,只把眼睛一瞪:
“想也别想,我就是去,也不能带你,你只跟你哥哥在这待着,哪里也别乱跑。”
宝琴便一瘪嘴:
“我又不傻,谁要跟你往前头去?我就在这,替你打理药材什么的,也总能帮得上忙,那些药材我都认得的。
以前商队里有人受伤,我也这样帮忙,爹爹都教过的。”
薛蝌瞧她一眼,也讪笑一下,附和道:
“她这话倒是实情,虽顽劣了些,聪明劲是有的,况且人也在这了,这时节赶她去别处,也不能放心。
反倒是这里,有二哥在,还安全些,就叫她帮帮忙也好。”
王晏听薛蝌也这样说,终究不好越过薛蝌,去做宝琴的主。
也只好点头,预备多留两个信得过的照看罢了,旁的也顾不上周全太多。
如今既露了面,八成德州府就要给朝廷上折子。
多年积蓄,钱粮药材,延揽人手,皆在于此,青云之阶,就在脚下。
冬时将至。
也不能再等了。
远处灯火点点,似乎正往这处而来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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