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贾府,西院。
“奶奶回来了?”
凤姐儿有些疲惫的坐在榻上,面色苍白,先喘了口气,叫平儿斟了茶喝,歇了一阵,才道:
“家里有什么事没有?”
平儿看着凤姐儿,眼中颇有些心疼,只道:
“倒没旁的事,只是听说二姑娘昨夜里受了凉,才害了病。
也真是二姑娘的性子,病了竟也不说,要不是三姑娘去瞧她,连我也不知道呢。”
凤姐儿便叹了口气,哼道:
“什么受凉,这不就是害得相思?
肯说那就怪了,晏兄弟这一回出京,我看是把她的魂儿也带去了。
可别回头晏兄弟自己没怎么着,倒先叫这几个小的轮着番儿的病倒。”
平儿也叹了口气:
“可不是说的,听得宝姑娘身上也不大妥当,据说送选的事,果真是不成了,听说连名帖都叫礼部退回来了。”
凤姐儿便微微皱眉,疑道:
“薛家不是在户部有关系的?怎么连个名帖也送不进去?”
“没呢,说是宝姑娘身上不大妥当。”
凤姐儿便缓缓往软榻上靠着:
“我说这些日子不见宝丫头过来,原来是为这桩。
想薛家老太公在的时候,像这等事,哪里就有许多麻烦的。
如今他们家没了官面上的人物,那个薛蟠,看着也不是个能成器的,后头怕还有得难呢。”
平儿也叹气道:
“怕也不单是为这个,不说宝姑娘那里,紫鹃侍书她们几个,这两个月哪天不来?方才前脚才刚走呢,为了什么,岂是没数的。”
凤姐儿便顿了顿,轻声道:
“他家里那头如何?”
“奶奶放心,我去瞧了,都还好呢,那个红玉倒能安稳得住,终日把门关着,也不跟外头来往。”
凤姐儿便点点头,又道:
“跟药铺子里头说一声,老祖宗的人参养荣丸吃得差不多了,这些日子赶紧再备一些。
史家这要真出了事,老祖宗还不知道怎么难过呢,好些日子可都没起身了。”
平儿连忙答应着,看着凤姐儿,到底忍不住劝道:
“奶奶自己可也千万多留些神才是...晏二爷...晏二爷定是平安无事的...”
凤姐儿神色一厉,瞪了平儿一眼,见平儿也眼眶发红,到底是没骂人,哼道:
“这还用你说,那小子鬼精灵的,天塌下来我也不信他有什么,我这不好好的?能有什么事?”
前番史鼐兵败的消息传过来,凤姐儿在院子里头听说了,当即便身子一软,险些就昏倒过去,这些日子正托了贾琏四处打探王晏安危。
然而贾琏也并不敢往城外去,只在城里瞎打听。
一时众说纷纭,有说王晏已回了德州的;也有说兵败被反贼抓去砍了头的;还有说在乱军之中被人踩死了的。
到底也没个确凿无疑的说法。
恰逢贾母又因史鼐之事病倒,凤姐儿自身上已不大好,又要在贾母跟前服侍,还需料理家业,这些日子,也不过是在强撑着罢了。
平儿也只抽泣两声,不敢多劝,只是忽然又想起一事来,有些犹豫道:
“对了,今儿瑞大爷又来一回,打听奶奶在家没有,说要来给奶奶请安。
这个瑞大爷来了好些回了,可巧奶奶都不在家,是啊,他怎么老来?”
凤姐儿一听,当即柳眉倒竖,咬牙恨声道:
“这畜牲合该作死!我倒要看看,他来了又怎么样!”
平儿见凤姐儿发这样大脾气,吃了一惊,连忙问道:
“奶奶这话怎么说得,难道有什么不妥?”
凤姐儿便冷笑一声,将昔日在荟芳园中撞见贾瑞一事说了,以及那一番言语相告,平儿听罢,也气恼得不行,咬牙啐道:
“好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畜牲!癞蛤蟆想吃天鹅肉!敢起这样的念头,早晚叫他不得好死!”
正说着呢,外头丰儿便喊:
“奶奶,瑞大爷来了。”
平儿一惊,没料到这人说来就来了,起身就要赶人。
凤姐却摆摆手。
自前番荟芳园一事后,她这些日子里,原本也实在没心思理会贾瑞这头的事,却不想这人上赶着往里撞。
凤姐儿当下心中本就郁气深重,此时更有迁怒之心,面上笑得发寒。
只叫平儿将方才换下来的衣裳收了,又示意平儿到外头看着去。
平儿虽不解其意,也只好照做。
如此方叫贾瑞进来。
不多时,便见贾瑞穿着一身簇新紫色棉袍,先与平儿招呼一声,挺直了腰,便往里进,乍一看,倒还真有些世家子弟的架势。
只是落在凤姐儿眼里,却分明是沐猴而冠。
不说与晏兄弟相比,连琏二也不知胜过多少去。
倒是有一副好胆量!
那贾瑞进了里间,先四下瞄了一眼,更不自觉往床上瞧了瞧,方听得凤姐儿和声唤道:
“哟,是瑞大爷来了。”
贾瑞听着这声儿,浑身筋骨先已酥了一半,这才一扭头,见凤姐儿果然在家,喜出望外,忙半弯了腰,连声问候道:
“请嫂子安。”
凤姐儿便叫他坐,又唤了丰儿倒茶。
贾瑞对面坐着,见凤姐儿一身粉色半襟披肩袄,下罩绫红撒花百褶绣金裙。
体态曼妙,芳容多姿,恍若神女。
尤其更一副和颜悦色的样子,已是看直了眼。
凤姐儿见他这副模样,心里便直作呕,偏偏考虑着名声,还不能闹将起来,心中怒气可想而知。
只咬牙堆着笑,暗下狠心,哄得贾瑞叫他隔夜里去西穿堂等着。
贾瑞闻言,便自以为得手,欢喜不尽,仍要说话。
只是正听见贾琏回来,方才连忙告辞了。
那头贾琏进门,先见着贾瑞,也有些疑惑。
只是凤姐儿管着家,他这处本也常有人来的,并不当一回事,只随口问道:
“他来做什么?”
凤姐儿瞥他一眼,随意编了句话道:
“能有什么?不过还是族学里头的事罢了,珍大哥又不肯过问,可不就来找我要银子,我也没多的给他,随意打发了。”
贾琏便不多问,只往椅子上一坐,一副大爷的样子,顺手端起茶喝了。
凤姐儿见他这作派,也好奇道:
“今儿回来倒早,可是外头没什么事?”
贾琏便哈哈笑道:
“外头如今乱成什么样子,你又不是不知道,各家都走动着,哪里有个空闲时候,不过是才打听了个信儿,晓得你记挂着,专回来叫你知道罢了。”
凤姐儿听着,先怔了一下,继而猛地心头一颤,一把将贾琏拉着,颤着声儿问道:
“怎么说的?可是晏兄弟有了准信了?”
贾琏便将杯子一放,神色也颇有几分感慨,口中啧啧有声,也赞道:
“可不是有准信儿了,到底是晏兄弟有能耐。
你不知道,自史大叔兵败,这晏兄弟也叫乱兵给裹挟了去,原来这两三个月里,他却没闲着,到处收拢溃兵。
今儿在长山,明儿在清河的,难怪一直没个准信儿。
前几日又到了桑园镇,可巧夜里逆匪趁夜搭浮桥过河,正好往桑园镇去,可不就跟晏兄弟撞在一处。”
凤姐儿听着,心中又猛地一提,赶紧问道:
“那后来呢!”
贾琏哈哈笑道:
“要不然怎么说晏兄弟的本事大,倒真是个果决的。
史二叔一万的兵马都败了,他却不跑,当即杀马立誓,竟就地将桑园镇溃兵跟民夫都拉起来,打了一场胜仗!
这还罢了,更趁势渡河,居然当晚就扑到德州城下,冲进逆匪大营里头去,将逆匪搅了个天翻地覆。
听说是晏兄弟一腔热血,感动得雷公助阵,一夜里头天雷滚滚,唬得好些逆匪跪在地上都不敢动弹,也不知死伤多少。”
凤姐儿听他跟说那些个演义故事似的,也忍不住脑袋发懵。
面上一阵潮红,却还有些不可置信道:
“这...这可是真的?可果真作准,你这听谁说的?”
贾琏笑道:
“报捷的文书跟俘虏都押进京里来了,陛下亲自下旨褒奖,令晏兄弟就地转了行军参将,统辖济南府境内卫戍兵马。”
贾琏说着,还有些可惜的咂了咂嘴:
“可惜那里如今打成一团乱,德州的兵马要守着门户,是动不得的,说是叫晏兄弟统辖卫戍兵马,但说到底,其实也就是给了个正经名头,管着之前右掖溃兵罢了。”
凤姐儿对这些个讲究却只似懂非懂,只是听说王晏平安,而且还立功升官,她便高兴得很。
只觉身上一下子就有了力气,连连推着贾琏往外去,叫他赶紧再多打探。
贾琏屁股还没坐热,又被凤姐儿拉起来,他也没有办法。
况且总归是件喜事,因而只趁着凤姐儿高兴,从凤姐儿手里讹了些吃茶的银子,便也去了。
临了还抽出一张纸来,笑道:
“差点忘了,晏哥儿奏疏上写的,从朝堂上传出来,这会子京里都传遍了,我也叫人抄录一份,你且瞧个热闹就是了...”
凤姐儿便接过来,面色疑惑,看得直皱眉头:
“困兽在阱,釜鱼失水...这文绉绉,这写得什么?”
...
“...故臣等正如困兽在阱,釜鱼失水。
桑园无尺垣可守,惟运河一线,浮桥既毁,更在绝地,而贼众百倍于我,旦夕可下。
四面烽火,运河皆赤,粮尽三日,矢将复绝。
然臣窃观古今,胜负之数,不在于众寡,而在志气。
昔韩信背水而破赵,项羽沉舟而救巨鹿,今日之势,正臣等效命之秋也!
今当斩马而誓,渡河奋死。
臣已尽焚船板,必不使片寇得舟渡河,而示下已必死之心!
枪折则以木击,矢尽则以石投,石尽则以齿咬。
使臣有一息尚存,亦断不容贼寇北渡半步!
旦有一日之力,必扼一日之险。
故今有死之荣,无生之辱!
惟盼天鉴臣心,早绝匪患,则臣万死不惜。
臣王晏绝笔再拜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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