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探春深吸一口气,才将手里抄录的文书放下,面色涨红,身子都微微有些颤抖,眼中隐隐含泪。
半晌才一抹脸,笑道:
“果然也只有晏二哥,才有这般的决心胆魄,纵古之名臣,比之也不遑多让了。
我常效法颜书,以为临摹多年,心中也有些筋骨,到底不能与晏二哥相比。
只恨不能附之骥尾,建此功业,却着实是一桩憾事,也只好在闺阁之中,览此雄文,聊作自娱了。”
黛玉面上亦颇见喜色,瞥她一眼,打趣道:
“我就说三丫头是投错了胎的,慷慨激昂,胸怀大志,若给她一柄兵刃,可果真是要上阵杀敌去了。”
探春也不恼,反道:
“若我果真是男儿身,生在这府上,自该上阵立功去的。
倘若马革裹尸,但有寸功立下,也才不算辜负了祖宗留下的这好出身。”
只是也不多说,又对迎春笑道:
“如今晏二哥有了准信儿,姐姐可放心了?”
迎春半倚在床上,面色还有些发白,听见探春这话,忍不住微微咳嗽一声。
本还想辩解一番,话到嘴边,却没能说出口来,只是默默揪着被子,小声道:
“...只是他如今虽胜了,后头又如何?咱们却又不知道了。”
黛玉听见迎春这话,眼神中也一番波动,却劝慰道:
“再如何,也比前头生死不知要好。
况且外头不都在说,已打了一场大胜仗来着的,难道经过这一回,还能比之前更难不成?
前头他都没什么事,往后自然愈发顺遂了。”
忽而又笑道:
“想必是二姐姐这些日子替他抄经祈福,可果真有了效用,才有这番化险为夷的好事。”
迎春面上便突然一红,有些着急道:
“也...也没有的...”
黛玉只笑着往迎春枕头边上努努嘴:
“若不是为了这桩,我却不知二姐姐何时竟信佛了不成?况且二姐姐前头才自己说的,一两月竟都忘了不成?”
迎春便有些慌乱地把佛经又往枕头底下藏了藏,嗫嚅道:
“我...我这也是跟四妹妹借的...不过闲着,随手写一写,只当练字罢了。”
惜春在一旁,虽知道二姐姐是个不能扛事的,只是这样轻易就把自己给出卖了,也不免偷偷翻了下白眼。
探春哈哈笑道:
“二姐姐要练字,何不来找我说?我那里旁的没有,字帖却是有好些的,岂不比对着佛经来练字有用的多?”
迎春便臊红了脸,不敢再说话。
众人笑过一阵,因知迎春病势未愈,不敢多搅和了她休息,便都告辞。
黛玉回了住处,也坐在桌前,默默发怔。
继而便磨了墨,忽然提笔,却将方才探春所言文书默了下来。
不过听了一遍,却居然写得分毫不差。
只看了一遍又一遍,待墨迹干了,便轻轻趴在桌上,手指在上头轻轻划动,眼神复杂,有喜有愁,却不知在做何想。
心中正是百转千结,却听见外头雪雁喊了声:
“宝姑娘来了。”
黛玉回过神来,连忙起身,果然见宝钗掀开帘子进来。
宝钗这些日子深居简出的,黛玉倒真有些时日不曾见她。
虽耳闻宝钗落选一事,只是黛玉本也并不以为这有什么,见宝钗气色还好,面上还有些笑意,也玩笑道:
“宝姐姐今儿不在家清修悟道,怎么有空往我这儿来?”
宝钗微微一愣,奇怪道:
“我原也不信那些佛道的,何曾在家里清修过?”
黛玉便掩嘴窃笑道:
“原来竟不是?那是我想得差了,还以为宝姐姐成日里不出门,想必是修炼有成,早晚将要得道飞仙了。”
说着赶紧招呼宝钗坐下,叫雪雁添了茶。
宝钗果然气笑起来,连连摇头道:
“林丫头这张嘴呀,真叫人爱也不是,恨也不是的。
你还说我,我方才撞见紫鹃,还听她说呢,你倒比我还省心些,成日里在屋子里头待着不说,连饭也不怎么吃了,瞧着可不就又瘦了些。
叫我看,你这才是学那隐士高人,要去餐风饮露的做派,
偶尔一发怔,就是半天工夫,若不是在学禅宗顿悟,可就是心里头想着什么?”
黛玉刚刚才回过神来,此时见宝钗这样说,可不就心里一虚,目光不自觉地往书案上瞄了一眼。
她原与姐妹们顽皮斗嘴,本是战无不胜的。
只是也不知道谁传了个诀窍出去,这伙人说不过了,便把她跟晏二哥来打趣。
因而竟渐渐将黛玉的“嚣张气焰”打压下去不少。
这帮坏人,总是这样!
更怕宝钗要“故技重施”,连忙啐道:
“呸!紫鹃那丫头,最会做耳报神的,宝姐姐也信她的话?”
宝钗正将她方才举动看在眼里,乐道:
“叫紫鹃听见这话,她是一心为了你好,却不知多伤心呢。妹妹最近看得什么书?有什么好的,也叫我瞧瞧。”
说着便起身,作势往书案那头去。
唬得黛玉一把将她拉着,口中道:
“天一冷,可不就倦怠了许多,哪里有那个心思看书了?不过是在屋子里头躲懒罢了。”
宝钗也见好就收,只轻轻点着黛玉额头,笑道:
“人在屋子里头躲懒,心思却早不知飞到哪里去了,如今可回来了不曾?”
黛玉只嘴硬道:
“姐姐说得什么,我也不明白。”
宝钗且饶过她,目光却被角落里一架琴吸引过去,抬脚近前,指尖轻轻一拂动,便勾勒出一串清脆的音符来,忍不住赞道:
“果真是好琴。”
只是案上稍稍落了一层薄灰,却大抵有些日子没弹了。
黛玉眨眨眼睛,便拉着宝钗的手就在琴前坐下:
“宝姐姐何不弹上一段,叫我也学一学。”
宝钗自然连连推拒,只是拗不过黛玉一力要求,方才应了,轻声叹道:
“我如今也好几年不去碰这些了,只盼着别出了丑才是。”
说罢言语一顿,微微屏息,琴声悠扬而起。
黛玉细细听着,却认出来,正是一曲《广陵散》。
宝钗嘴上谦虚,实则技艺纯熟,竟无半点错漏。
只是弹着弹着,心思也渐渐沉浸其中,反被这曲调勾动,素日里压着的委屈酸楚不甘一道的翻涌起来。
素来藏愚守拙的宝钗,此时竟有些遮掩不住。
广陵散本就曲调激昂,在宝钗指下,更渐渐带着些裂石穿云之声了。
黛玉在一旁听着,心中也暗暗感慨,就趴在一旁,只默默注视着宝钗。
宝钗一曲弹罢,心中仍觉激荡,略有些急促的呼出两口气,却又竭力将心底里泛起的种种思绪又强压下去。
黛玉眼神微动,倏而笑道:
“宝姐姐弹得这样好,往日里我竟都不知道。”
宝钗也只温和道:
“有什么好的,太久没碰过,连曲调也对不上了。”
黛玉却摇摇头:
“宝姐姐何必管这些,写在谱上的调子,弹给旁人听就罢了。
若是给咱们自己听,自然心里想什么调子,弹出来就是什么调子,何必非要跟旁人写的一样?”
宝钗微微一怔,眼神有些异样的看着黛玉,一时竟觉得有些羡慕。
黛玉抿一抿唇,却将宝钗的手轻轻拉着:
“好姐姐,往日里我不知道,如今心里却明白。
咱们都住在府里,既离得近,姐姐以后有空,何不常来?咱们一块说说话,解解闷就是了。”
宝钗听得黛玉言语中的好意,也笑着应承一声,又坐了片刻,便见莺儿来寻,说是太太寻她回去说话,宝钗方起身告辞。
黛玉略往外送了两步,便又有些无趣的折回屋子里,也懒得再去寻小姐妹们一处说话。
只先将案上方才默下来的东西收拾了,方才莲步轻移,也走到那架琴前,就在宝钗方才的位置坐下。
手指随意拨了个来回,听着也正是广陵散的前奏,只是却没有弹下去。
连宝姐姐也这样心神不宁的...
那人什么时候才回来呢...
————
可卿院中。
如今倒正可谓是名副其实的“梨白院”了。
枝头白果丛丛,甚至有不少已经熟透,或被鸟雀啄去,或是落在地上。
可卿躺在那些长椅上,手中捏着一张纸片,也正出神。
她素日里只得在这院中,并不能出去。
这几个月里王晏一直没来,她还正有些忐忑。
虽也怕王晏意图强迫,可到底也只有王晏来了,她才有人能说说话。
况且又有此前搭救之恩,更早已不自觉的将王晏视作将来的倚靠,心里其实也明白的很。
终究已经如此了,又还有什么好纠结的呢?不过早晚的事情罢了。
也只亏得今日听见城外欢呼阵阵,喧闹许久,方才叫她稍有几分兴致,以为有什么新鲜事。
正要请嬷嬷打探一回,便听那嬷嬷笑道:
“能有什么?不过是晏二爷打了胜仗罢了。”
可卿听了一愣,到此时才知道王晏居然出城打仗去了。
难怪这些日子连个影儿也没有...
将纸上那封“绝笔”又看了一遍,再抬头望望,就在椅子上懒懒地挥一挥袖子,将树上一只麻雀赶走。
忍不住叹了口气,小声嘟囔一句:
“走了也不来同我说一声,还说要吃梨呢...
都快落完了,再不回来,看你吃什么...”
...
十一月底。
王晏兵锋推过泰安州,不到两月,尽复济南全境。
朝廷嘉赏,升山东道行军副总兵。
白莲匪军一路仓皇逃窜,丢盔弃甲,损失钱粮无数。
往兖州曲阜方向,一路奔逃而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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