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4章 天下第一家(六百月票加更,三章一万两千字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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曲阜,千年孔乡。
兖州腹地,毗邻泗水。
周遭更有任城卫、兖州卫、济宁卫等诸多卫所巡检,原本也足可称得上是“兵强马壮”。
只是前番已遭了一回动荡,如今便大多残破,自然派不上什么用场。
孔府大宅。
青瓦灰墙,白阶绿树,看着似也并不大出奇。
只是占地极广,院墙环绕,单只屋舍,已有十数公顷。
说是一家一户,内里往来交通,却几乎不亚于一村镇了。
果真千年无更易,天下第一家。
最核心处,正是孔家宗祠所在。
见有一老者,面色平淡,正对着圣人像焚烧祭拜,似乎也并不将尽在咫尺的乱军放在心上。
这老者自然便是衍圣公孔德植。
待上过了香,又拿出一本《论语》,就在这祠堂中信手翻阅。
不久才见一中年人,棉袍高冠,匆匆入内,见孔德植正在看书,便不敢打搅,只在一旁垂首静立,默默候着。
好在孔德植看见他来,倒也没故意叫他久等,看完一篇,就将书放下,轻声问了一句:
“那些人是什么说法?”
这中年人便道:
“他们要两万担粮食,哼,穷途末路,倒还敢狮子大开口!
两万担,也不怕撑破了他们的肚子!”
这人即是孔德植之子,名叫孔祥知的,正是孔家大房里的老爷,大抵也是下一代的衍圣公。
说起这番话来,却颇有些面色愤愤。
孔德植听了这数目,依旧平淡的很:
“你可细细看过,他们还有多少人马。”
孔祥知连忙道:
“只得看个大概,按着营地大小,也该还有两三万人的,只是拢共没见几个军帐车架,怕是一路跑得匆忙,尽数都给丢了。”
孔德植听着这话,也愣了一愣。
前头白莲教造反,闹得沸反盈天的,号百万之师,看着下一步就要打进京畿里去。
百万之师自然是虚数,谁也不当真的。
只是他虽料到白莲教不能成事,也竟不敢去想,那样大的声势,这才两个月的工夫,居然就如水银泻地,一溃千里,竟到了这般地步。
仍有些不解道:
“朝廷在德州,到底放了多少兵马?”
孔祥知却道:
“收买了几个,细细问了好几回,仍是那般说法。
只说并不见德州卫的大旗,都还是右掖那伙溃兵,还有些民夫一类的,一路招俘纳降的,也不过还不到万人。
被那个才升了副总兵的王晏带着,说得了雷公助阵。”
孔德植听着,也有些不可置信的咂咂嘴,倒想起当时在荣国府里见过的那个少年人。
缓缓摇了摇头:
“闹了半天,原来竟是个武夫作派,到底祖宗家门如此,也怨不得不识圣人微言大义...
什么雷公助阵,不过是愚夫愚妇们的说法,子不语怪力乱神。
你再去一趟,告诉他们,粮食给他,拿了粮食,就不要在这里久留了。”
孔祥知听着,面上便有些不大乐意,低声道:
“今年粮价...两万担,少说也有二十万两银子了,也太多了些。
况且这个数目,咱们也没这许多人手给他送去。”
孔德植瞪了一眼,有些不满道:
“鼠目寸光!他既要粮食,咱们给他一个去处,叫他自己去取就是了,咱们回过头来,不过是遭了贼寇罢了!
需知快要饿死了的狼才最凶恶,别忘了陵县、新泰之事,尤其新泰县,才不过五日罢了。
保了眼下平安,两万担又算什么?
叫他们闹这一通,这山东百姓日子本就难过,今年春耕又耽搁了,自然更加艰难。
朝廷国库空虚,即便有些抚恤,也不过杯水车薪,回头官府还是要求到我们这里来,不必计较眼前这些。”
此番白莲造反,山东各州府被打得一片糜烂,官府大户多有死伤。
然而孔家依旧安然无恙,反倒趁机施粥赠饭,又多纳了许多佃户仆从。
乱兵几次在周遭过,也不敢在这圣人故里造次。
终究不管哪朝哪代,谁家要坐了天下,也还是少不得安抚孔氏,以收天下士民之心。
纵然一朝拿了刀枪在手,对圣人心中之敬畏,又岂是轻易能够消除的?
见孔德植生气,孔祥知这才连忙应了,躬身退出祠堂,心里仍有些不大情愿。
只是既然孔德植已经吩咐,他也只好照办。
招过管家来,低声吩咐道:
“你去一趟,就说太爷有话吩咐,到西边大仓里,把大房的人都撤回来。”
管家连忙答应着,又疑惑道:
“那其他的...?”
孔祥知瞥他一眼,便不吭声,管家心领神会,正要下去办事,又被孔祥知唤住,皱眉问道:
“应文呢?这两日如何不见人影?”
管家犹豫一下,才道:
“想是七爷往庄子里去了。”
孔祥知听着一愣:
“他这时节,往庄子上去干什么?”
管家左右看看,便小声道:
“前几日七爷在庄子上乘车散心,将十九房里的一个亲戚给刮了一下,也不知怎的,人竟就这么死了,倒留得孤儿寡母的在家里。
按说也不过就是他倒霉,倒不跟七爷相干。
只是七爷心善,见不得她们难过,这几日得空便常去瞧瞧。”
孔祥知听得额角青筋直跳,咬牙低声喝了一句:
“这都什么时候了,兵荒马乱的,他倒有心思还去玩弄这些勾当!
赶紧把他叫回来,就说我在这里等他!”
...
泗水县衙。
后堂里头,眼下也正聚着一群人,争吵不休。
地上还跪着一个,身材肥胖,一身白肉,沾着许多污秽,通身上下只剩一条绸裤。
正是被白莲教俘了去的史鼐。
大冷的天里,正抱着膀子瑟瑟发抖,鼻涕一把眼泪一把的,哭喊道:
“这...我这实在也就知道这些了!那个王晏去年才来京师,我与他原也不熟。
只听说他会写文章,中了个进士,好像还作了些生意...”
话没说完,身后一个矮胖汉子便往他肩上狠狠踹了一脚,又猛地把刀往史鼐脖子上一架,
痛得史鼐又哭嚎一声,又被脖子上的凉意一激,猛打了个哆嗦,更唬得心惊胆战,本就肮脏的绸裤上便显出一片濡湿的痕迹来,贴在皮肉上,反倒有些温热。
“放屁!哪个问你这些!我是问你!这黑罐子是怎么回事!说不出来,今日活剐了你这一身肥肉!”
史鼐素来养尊处优,虽说史家内里空乏,却也不会苦着他这个做老爷的,此番却不知吃了多少的苦。
眼看刀架在脖子上,生怕果真被一刀剁了,便连忙哭道:
“我...我不知道什么黑罐子...我是他亲戚!我是他亲戚!他还得叫我一声叔叔呢!
你们放了我,我...罪,罪臣愿意去替教主说降他!罪臣一定说他来降,为教主效力!
还有卫申!我跟他也有交情!
冯唐!冯唐我也认得!别杀我!别杀我!”
那汉子看他这副模样,眼睛里头便十分鄙夷,忍不住咧了咧嘴,一口唾沫啐在史鼐面上,耻笑道:
“就这种废物,也敢来带兵。”
只是说着,仍不免犹豫一下,对上首一人道:
“教主,若他说得是真的,咱们不如干脆试上一试。
这人要真是那个王晏的叔叔,拿他威胁一通,要能叫那个王晏投降,岂不是大大的好事。
就是他不投降,叫他将这‘雷公罐’都交出来,咱们不也好过?”
上首白莲教主,原只背着身子,静静地瞧着一旁架子上摆的京畿地图。
此时听见这话,才转过身来,银甲覆面,身量有些瘦削,
微微叹了口气,转过头来:
“不过是胡言乱语罢了,那王晏与他在军中争执,在他军中早都传开了的。
要不是这蠢物不听劝告,咱们也未必有那一场大胜。
你若要试,叫他写一封书信招降也可,只是到了这关节上,也不必做什么指望。”
隔着面具,瓮声瓮气的,也仍听出来声音沙哑,就好像两片砂纸在磨,叫人听着不大舒服。
这教主说着说着,心里也一阵泛苦,更觉十分不解:
原本按着算计,山东民怨沸腾,更兼他已苦心经营多年,只要胜过一场,各处鼓噪起来,便能有燎原之势。
皇宫里那两个又是面和心离,相处苟且,皇帝必不敢调边军南下。
加上国库空虚,赋税日重,地方卫所也多是酒囊饭袋,并不得力...
便不能真个打进皇宫里去,平分江山,以图后事,总是有些指望的。
桩桩件件都料清楚了,十年难逢的机会,方才放手一搏。
只是打不下德州也罢了,怎么还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来呢?
你说你一个翰林,不在翰林院里当官享清福,何必非跑来打仗呢?
然而事已至此,也只有叹一句“时运不济”了。
矮胖汉子闻言,便觉受了欺骗,十分恼怒,当即又拔了刀,作势又要往史鼐身上砍,唬得史鼐哭爹喊娘。
那教主听着心烦,才摆手将何山拦了,命人将史鼐带下去。
又轻声问了一句:
“何山,浮桥可都烧毁了?”
那矮胖汉子便道:
“教主放心,都烧了,那狗官追不过泗水来。
娘的!老子粮草辎重,金银财宝全都扔了,他还这么追老子!老子入了他祖宗不成!?”
这汉子说着,口中还气得直喘粗气,到了此时,眼中仍有些惊魂未定的神色。
抬手抹了一把面上干结的血涸,忍不住往地上啐了一口。
上头的教主叹了口气:
“官兵需有船只,都记着德州城下之事,切不可大意了。”
几人皆拱手应诺。
殿中沉默一阵,气氛一时有些压抑,底下众人也悄悄神色变幻,眼神勾连。
那教主呆坐片刻,猛然回过神来,轻轻吸了口气,看看左右,轻轻将桌上的黑陶罐子拨弄一下,却忽然笑道:
“不过一时失利,咱们白莲教,自晋以来,千年以降,这样的时候也多了,不过再待天时,卷土重来罢了。
这些奇巧淫技,不足为虑,不过是唬人罢了,与兄弟们都说清楚,叫他们不必害怕。
如今时机未到,此番先叫这狗朝廷吃了教训,也不算白辛苦一回。”
正说着话,就见外头大步流星进来一人,身量并不出奇,右脸上颇显俊俏,只是左脸上却有大片瘢痕,皮肉粘结,似是烧伤的痕迹,看着便有些渗人。
入内望了一眼,便要往地上拜。
那教主连忙摆手拦了,笑道:
“书生到了,正等你呢,一路可还安稳,卫申那支大军如何?”
这面色丑恶,外号却叫做书生的人便笑道:
“那卫申无甚本事,被我袭了几回粮草,却也摸不着我,只被我带着兜圈子罢了,如今怕都才进东昌府呢,且叫他慢慢追去。
只是咱们的兄弟死伤也多了些。
却不知教主这里如何忽然竟不利至此?
我正有一计,定叫卫申吃个厉害。倘若再有些时日给我,少不得便从那卫申手底下咬块肉来,或者干脆把他赶回去,咱们也好陪着教主去京里逛逛。”
这教主便叹息一声:
“事已至此,也不必多论了,陈奎昨日已来了,那个冯唐有些能耐,他自己也伤的不轻,现如今都还昏迷着,后头仍需你多担待。”
书生便叹了口气,连道可惜,继而便满口答应,问道:
“教主吩咐,属下自然责无旁贷,只是往后如何,教主可有打算?”
众人听了这话,也都忙偷偷竖起耳朵听着。
如今还在座的,自然都是教内高层,况且也需安定人心,这教主略顿一顿,便笑道:
“诸位放心,后路早已预备下了。
我已派人去孔家要粮食,料以那孔德植作派,必然是肯给的。
一路匆忙,在这稍歇两日,等得了粮草,咱们便走临沂,往沂蒙山去,那里已有布置,又崎岖难行,官兵是追不得的。”
众人听着,都愣了一愣,面面相觑,竟都不知道教主何时布下的这一手妙棋。
书生听罢,便喜道:
“教主既有定计,属下便放心了。”
一旁那个叫何山的矮胖汉子,见这书生与教主一通言语,却心中不忿,骂道:
“现在倒说这些好听的,当初你自己请缨,要去抓那个泥鳅,偏偏又没本事。
要是趁他落难,早抓了人,咱们哪能落到这副田地?”
那书生也脸色一冷:
“那王晏自是狡猾,我没将他拿住,教主若要罚我也罢了。
你是什么东西?后头换了你去抓,你不也一样没拿住人?
我刚刚还听人说了,你这一路被打得苟延残喘的逃回来,还将新泰县给屠了?
新泰已然降服,你还要屠城,这岂不是在给教主脸上抹黑?!”
那何山便嘿嘿直笑:
“老子屠就屠了,左右现在是要跑,转头不又是朝廷的地盘?
要不是官兵追得太紧,老子我还要多屠几日!
要我说,咱们就该干脆屠过去,都卷些财宝,回去招兵买马,才好再来。
老子我连婆娘都丢了,屠他一个县城算什么?
教主都还没做江山呢,你倒先学起那些个狗官,一副道貌岸然的作派来了,我看你就是跟朝廷有勾结!”
那书生便气得大怒,冲上去便要拳脚相交,只是被人死命拉着,才只得口中喝骂道:
“笑话,你何肥猪什么时候倒娶了婆娘了?我看只怕是从哪个大户手里抢来的罢了!
当初就是老子亲手破了肥城,第一个举旗造反,连朝廷安抚的使节也是老子杀的,说我跟朝廷勾结!放你娘的屁!”
那何山呵呵一笑,拽了拽身上衣服:
“拿个肥城,猖狂什么?老子还拿了济南州城呢。”
“要不是老子安排人里应外合,就凭你也想打下州城?”
“我呸!老子怎么就打不下!还是怪你捉不住人,放跑了那个王晏!你要早把他抓了,教主说不准这会儿都已经进了金銮殿了!
你就是跟朝廷有勾结!老子我早看出来了!成日里装模作样的!”
那书生听着,愈发气愤,喝骂不止,一旁有人见着这副乱象,也忍不住小声道:
“前头打得顺,咱们不肯招抚就罢了,如今既到了这步田地,朝廷也算知道了咱们的厉害,咱们何不提些条件,同朝廷讲和?”
又连忙道:
“这也是为了教主安危着想!不过同他虚与委蛇罢了,先吃他的喝他的,等咱们养精蓄锐,那时教主再振臂一呼,咱们正好再拉出人马来。”
不想那书生听罢,竟勃然大怒,一把将拉扯他的众人甩开,猛然拔出腰刀,就砍在一旁的柱子上。
目眦欲裂,两眼血红,面上的瘢痕都因充血显得格外醒目:
“老子这张脸,就毁在那些狗官手里,谁敢再说要跟狗朝廷议和的话,老子手里的刀,就不认他这个兄弟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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