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众人眼看着那书生手中的利刃,皆噤若寒蝉。
教主也眼神发冷,沉声道:
“好了,都不必多说,我白莲教岂有跟朝廷议和的说法!谁再多言,我也不能饶过!”
又瞥了书生一眼:
“你也把刀放下!”
正才安静片刻,便听外头有人来报,说孔家的人来了。
教主吸了口气,便叫请进,见了孔祥知便笑道:
“孔老爷这么快便回来,料想必是带了好消息了。”
孔祥知也面带笑意,半弯着腰,一路趋前,状极谦卑,连连拱手作揖。
孔应文跟在身后,左顾右盼,脚步虚浮,顶着两个乌青眼圈,也一同入内。
一通寒暄,便听那孔祥知笑道:
“教主所言两万担粮食,我家公爷体恤贵教一路辛苦,已然允准。
只是教主也知,我孔家人丁不丰,又无多少下人,也只好请教主自取。
自此往西三十里有一粮仓,里头两万担粮食,教主可以自便。”
这教主一听便知,孔家不过还是要敷着这脸上的面皮,不肯明面上与他们牵扯罢了。
听了这消息,也并不怕孔祥知诓他,哈哈大笑,拍了拍孔祥知的肩膀:
“那就替我多谢老公爷的好意,只是实在可惜,晚辈此番来此,本该亲自前往,聆听老公爷教诲。
无奈事务繁忙,竟抽不出空来,看来也只有等下一回再来拜访了。”
这孔祥知面上微微一变,勉强笑道:
“我家公爷这些日子身上正也有些不适,本不见外客的,只是教主这番心意,在下一定带到。”
这教主见他如此,也不多为难他,又笑了两声。
便叫人趁夜带着人手去“抢粮食”,又命人备了酒菜,将孔氏父子招待一番,等粮食运回营中,便将人放回。
待回了孔府,孔祥知才擦擦头上的冷汗,松了口气。
瞪了孔应文一眼,低声交代道:
“你也瞧见了!这些匪人凶悍,实不是好相与的,只是他再厉害,咱们也自然有同他打交道的法子。
今日的事情你都记着,往后早晚是要交到你手里。
记着!这些人没走之前,我没发话,不许你再往府外头去!”
孔应文却没什么害怕的心思,反倒是在席间,听那些人攻城拔寨,掠人妻女,心中还颇有几分跃跃欲试。
只是也暗笑这伙人无用。
那个王晏,他也是认得的,当初在贾府里头见过,前头倒还会逞些口舌之利,过后知道了孔家的厉害,便又巴巴的低头来讨好。
这样的人物,居然也能将他们打得落花流水。
都是一群废物!
只是想到贾府,却又想起当初那名妇人来。
可惜,可惜...
莫不是那个贾琏没将自己的话带到?
还是自己把话说得深了,那妇人竟没领会?
唉,看来就是如此了,虽然颜色好,到底是没什么见地...
也不知道将来有没有机会...
贾家毕竟也不是一般的人家,要是那些人真打进去就好了,到时候说不得使些银子,还能从他们手里要来...
脑子里头胡思乱想,面上也只含糊应了。
孔祥知见他如此,也懒得多管,只道将他如此圈在府中,自然安稳,便摆摆手叫他回去。
孔应文正往回去,脑中仍在遐想,却见自家小厮急匆匆来寻,凑到耳边低声道:
“七爷,那婆娘方才上吊死了。”
孔应文愣了愣,有些可惜地啧了声,却也没多在意。
左右他现在被禁了足,也不能再出去玩了,只随意一点头:
“可有谁来问的?要是有什么麻烦,叫管家处理了,别来烦我。”
那小厮忙道:
“那婆娘不识趣,有哪个失心疯了的,却来找七爷的麻烦,不必劳动管家,小的便处置了。
只是他家倒还有个小的,不知怎么处理?”
孔应文也只瞥了一眼,一个字也不说,径自懒洋洋地往里间去了。
这小厮跟在孔应文身边,已然驾轻就熟,自有领会,便出去办事。
......
“沂蒙山...倒是会选地方。”
新泰县,城外一处营寨。
王晏看着手里的布条,啧啧有声:
“两万担粮食,说给就给,到底还是孔家大方,只怕咱们这些官兵去要,孔家倒未必舍得了。”
修武就在一旁,却显得有些紧张,甚至于有些坐立不安,巴巴的将那布条的记号望着,张了张嘴,才道:
“真叫他们钻进沂蒙山里,可就难找了。”
王晏应了一声,将布条扔进火堆里烧了。
又将史鼐的招降书拿起来,随意扫了一眼,也无奈地摇摇头:
“连这东西也敢写,真是不知死活。”
他仗打到现在,想起史鼐前番领兵一事,也仍觉得有些不可思议。
自京师南下,一路数百里到济南,又接连大小六七战,明摆着的诱敌之计,那史鼐也敢就这么往里钻。
这便罢了,连打仗前按例发的军饷,他也敢克扣。
虽说军饷这东西,过手扒一层皮也是惯例了,只是王晏也的确没见过,恨不得连骨头上的筋都要扒下来的。
十二两的安家银子,他一个人就敢扣下十两来。
大抵这史鼐是真的不怕死吧...
随手将这招降书一并烧了,省得这史鼐回头乱咬,反而还牵连自己。
“卫申跟冯唐的军队到哪了。”
修武便连忙在地图上点出来:
“冯唐自青州过来,他那边都是山路,走得慢,昨日才到临淄。
卫申倒是脚程快些,已过了聊城,方才还来了信使,叫咱们原地等他,合兵一处,听他的号令。”
王晏只笑一笑。
“他既这般说,那咱们就等等。
只是你也安排人去,就说我这里皆是散兵游勇,不成编制,打到这里,也已然乏力。
合兵就不用了,免得拖累了他,他既为帅,自便即可。”
修武忙答应一声,随着王晏起身,一道往军帐外头去。
天还没亮,营中已然嘈杂起来。
仗打到这里,说是一路大胜,势如破竹,却比先前在桑园时还麻烦些。
俘虏太多了。
尤其前几日,在济南府境内与白莲军最后一场交战,这些人本也被他追杀了两个月。
“雷声”一炸,便“哄”得一下散开,到处乱跑。
这些人手中多有刀枪,却也不能放任。
有的在路上,寻机就往林子一头一钻,说不准将来就成了哪个山大王;
有的太累太饿,实在跟不上队伍,干脆就往路边一躺,然后被官兵捡回去;
有的抢过泗水,被人在浮桥上挤下来,浪花一卷,也不知所踪。
结果闹得抓俘虏的工夫,倒比正经打仗还来得久些。
即便跑散许多,眼前也仍有这近“两万”的大军。
被王晏留了五百个人看着,一个个跟个鹌鹑一般蹲在地上。
一旁插着几个柱子,原先有几个在人堆里头鼓噪生事的,此时也被砍了脑袋挂在上头。
白莲教打着神仙的幌子,聚拢起这些人来,如今却又被他这个“雷公”,吓唬的士气全无。
倒也是一报还一报。
也正是因此耽搁了些时候,才叫那支匆忙逃窜的白莲匪军,又在新泰县兴起一波乱子来。
当然,说是要屠城,其实更多也只是掳掠了一通,毕竟逃跑才是正经事。
只是死伤在所难免罢了。
可话又说回来,这几个月里,尤其史鼐兵败,白莲起势之时,这等事本也并不罕见。
也只有慢慢算账了。
这两万余人,全砍了自然是不行的。
且不说他的确也下不了这个狠心。
这里头的人,绝大多数,半年之前,也都还只是老实巴交,蹲在地里刨食的百姓。
一朝白莲造反,或是平日里受了官府欺压,一时意气;或者干脆就是被裹挟了去,拿起刀枪,甚至是锄头铁锹,摇身一变,就成了反民。
便果真动了手,朝野也必然物议沸腾,他八成也免不了要被推出顶锅。
然而两万人的吃喝拉撒,又要派人看守,也着实是一件麻烦事。
需知这不过只是新泰这一处罢了。
王晏一路打来,每胜一场,便有一堆的俘虏,往后越来越多。
如今要算起总数来,怕是连十万人也有了。
这些俘虏眼看着他来了,便都悄悄抬起头来,巴巴的望着那“雷公”。
或是麻木,或是痛楚,或是期盼,不一而足。
但总归生死如今是都落在王晏手中了。
王晏此前偷偷买了储备着的粮食,混在缴获里头,偷偷用到今日,也已经见底。
要不是贾珍那五万两,他还真养不起这许多人。
贾珍还是个忠厚人呐...
王晏无言的叹了口气,叉着腰跟这些人对视片刻,无奈地转过头去,到底还是把薛蝌叫来。
终究还是跟前乏人,他这一路打,薛蝌就只好在后头一路收拾。
见了王晏,也已然是一副焦头烂额的样子,苦笑一声:
“二哥又有什么吩咐?”
王晏便笑一笑:
“先拉一伙人出来,将周边的尸体都收拾了。
剩下的便按老规矩,把地圈了,以后便算我的庄子。
若真有人拿地契来,自然还他,若是没有,只空口白牙说是他的,便不认这个账。
至于什么田皮田骨,飞洒诡寄,在我这里,也没这些说法。
回头这些地怎么分置,也不必我教你了。”
山东打了这一回,自然便有不少乡绅大户遭了难,尤其官府中的鱼鳞册、田土册,更是不知被焚毁了多少。
如此自然便多出许多“无主”的土地来。
薛蝌一路过来,也已是驾轻就熟,只点了点头,到底忍不住劝了一句:
“我知二哥有心,要给他们一条活路,只是二哥如此行事,朝堂上恐怕免不了要弹劾的。”
王晏听着,便仰头大笑,摆摆手道:
“不是都说匪过如梳,兵过如篦。
武夫若不贪鄙,不被弹劾,算什么武夫?”
宝琴听着这话,却抿了抿嘴,小声道:
“晏二哥这才不叫武夫,这叫文武双全。”
薛蝌听见这话,便忍不住斜了自家妹子一眼,摇了摇头。
他既然出来,自然是将宝琴带着的,断不会将宝琴一人留在桑园镇。
况且因宝琴谨细,又能识文断字,学东西又快,一路上安置伤兵,处理药材,来回奔波竟不嫌累,倒真帮了不少忙。
此时在薛蝌边上,也学着自家哥哥的样子,手里拿着个小册子,时不时写写画画的,总之也忙得很。
见王晏心里有数,薛蝌也不多说,只是顿了顿,才道:
“新城韩氏派人送了一千担粮食来劳军,只是也不足用。
即便将这些人都按着二哥说的,安置在你‘庄子’里头做‘佃户’,等来年春耕收成,也总还有个小半年的工夫。
那人一路跟着,二哥晾了他这么些时日,还不肯见见?”
王晏听着,稍微一顿,也点点头:
“这么久的时日,也算差不多了,请他来吧。”
薛蝌便答应一声,将还眼巴巴望着王晏的宝琴一并拖走。
过不多时,便见有一中年人。
面容清瘦,身着一身蜀绣锦袍,头戴方帽,不急不缓,面上不见半点气恼。
见着王晏,便忙躬身道:
“小民卓昌益,拜见王总兵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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