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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晏略笑一笑,就在一个树桩子上坐了,朝他招招手:
“不过是个副总兵,卓先生谬赞了。”
卓昌益左右看看,也没见着第二个树桩子,又见地上狼藉,更不好席地而坐。
只是若王晏坐着,他这里站着,显得居高临下,也不妥当。
略微纠结片刻,便干脆把衣袍一搂,往地上一蹲,笑道:
“王总兵此番又得大胜,升官加爵,不过是早晚的事情。”
王晏也呵呵一笑:
“不敢不敢,陛下还未降旨,此时言之过早了。
也怪前些日子战事正忙,倒实在怠慢了卓先生,但不知卓先生此来的用意是?”
卓昌益哈哈一笑:
“总兵大人自该以战事为先,替朝廷分忧解难方是正事,卓某一介商贾,本是无关紧要的。
只是因记着前头总兵大人托人带话,要来我蜀中买粮,且数目不小,因此卓某才斗胆前来,与王总兵当面一叙。”
王晏便诧异道:
“倒确有其事,只是贵商行不是已然拒绝了么?”
卓昌益也似是一愣,把手一摊:
“何曾有过此事啊?只是价格上听说还有些出入罢了,我蜀中商会素来待客诚恳,岂会相拒。
不敢欺瞒总兵,十万担的粮食,已至泺口,数日便可送达济南府。”
王晏呵呵笑道:
“十万担?若按着此时粮价,我这一路虽有些缴获,叫他们偷偷塞在我帐子里头,怕也拿不出这许多银子来。”
卓昌益只微微一笑:
“总兵是为国效力,我蜀中也自有拳拳爱国之心,山东涂炭至此,此番分文不取也是可以的,只需王总兵点个头罢了。”
王晏听着,面上却并无喜色,反倒微微眯起眼睛来:
“分文不取?十万担粮食,卓先生能做这个主?”
卓昌益笑着点点头:
“总兵大人放心,既然在下敢这么说,自然便也能做这个主,岂敢虚言戏弄?”
王晏有些了然的点点头:
“倒忘了问,贵商会卓君泰卓老会长,与阁下是?”
卓昌益便笑道:
“不敢劳总兵过问,正是家父,卓某在家中行五,此番也是被父亲打发出来,见一见世面,不想正与总兵大人这等豪杰英雄相识,岂不是一大快事?”
王晏细细瞧他两眼,忽然笑道:
“虽是先生一片好意,只是所谓无功不受禄,我既然拿不出银两,不如还是请先生将粮食运回去罢。”
卓昌益愣了一下,眼神略有些古怪。
却也不至于就这般被王晏拿住,只略有些犹豫道:
“总兵是为国建功,我蜀中亦是大乾子民,何来无功不受禄一说。
况且我看那位薛二爷近来忙碌,总兵大人战场威风,敌人望风而降,山东眼下贫瘠,该正缺粮食才是,总兵大人又何必推拒呢。”
王晏饶有趣味的看着他:
“这自是官府的事,我却不过只是个带兵打仗的,又与我何干?”
卓昌益哽了一下,叹了口气:
“也是卓某不智,竟在总兵大人跟前玩弄心眼。
只是我蜀中本无恶意,总兵大人倒也不必如此拒人于千里之外。
自蜀中运粮来此,沿岷江、长江水路至扬州,再转入运河,又经徐州、微山湖北上。
一路辗转,单是路上耗费,都比粮食本身来得贵了。
又岂有自江浙湖州买粮来得方便?
以总兵大人之才情天分,不会不知此事,只是大人既然仍来寻我们,料想是必有能用得着我蜀中的地方。
不如就请总兵大人直言,不知究竟何事?兴许我蜀中,正可为大人解忧。”
王晏却站起身来,拍拍衣服上的泥土:
“我倒并没有什么要用得着你蜀中的,只是你蜀中,或许却有又要来求我的地方。”
卓昌益微微一怔,仰起头来,见王晏正居高临下把自己看着,便觉有些不适。
目光微微偏了偏,也笑道:
“我蜀中确实敬佩总兵这般英雄人物,听闻总兵手底下有桩生意,竟能制出汝窑来,因而有意与总兵合作。
这十万担粮食,便算作我蜀中的见礼。
只是若要说一个‘求’字,也未免过了。”
王晏感慨一声:
“十万担的见礼,蜀中殷富,果然不虚。
但不知怎么个合作法?”
卓昌益便笑道:
“不如就以我蜀中商会五十万两入股,占八成分子,如何?
我蜀中青花瓷本就名扬天下,总兵大人与我蜀中合作,也不必担心销路。”
王晏斜他一眼,不假思索道:
“五十万两,三成,且要另组一个商会,不入蜀中商会名下。”
卓昌益也竟毫不犹豫一点头:
“成交!”
继而才有些疑惑道:
“只是不知为何要重组一个商会?岂非徒耗人力?”
王晏也并不与他多说,只是摆摆手:
“既然定下,早些把粮食送来就是了。”
卓昌益见他如此,干脆也一点头,果真不再多问,只是又道:
“听闻总兵大人尚未婚配,在下家中倒有一侄女,正在妙龄,呃...”
正说了一半,却觉身后有人,便忙回头,倒正是宝琴将他盯着,神色不善。
卓昌益也不是个瞎的,虽是宝琴刻意扮丑,又学着王晏跟薛蝌言语行事,也仍能看出来宝琴这女儿身。
当下被抓了现行,舌头险些打了个结,后头的话便没说出口,只好狼狈告辞。
待行至角落处,方见迎出来一老仆,过问一番,便直皱眉头道:
“那汝窑虽好,只是按着咱们打听,生意做的也并不算大,单是这十万担粮食运来,便按着咱们蜀中的粮价,一路损耗,也不止十万两了。
这王总兵如此怠慢五爷,五十万两只占三成,价码实在太高了些。”
卓昌益斜他一眼,本懒得多说,只是这老仆毕竟也是心腹,才道:
“你知道什么?别说三成,就哪怕一成、半成,这生意也做得!
三成已是意外之喜,他既然瞧出我的意思,还这样大方,看来那个新的商会,才是他真正看重的东西,却不知要做何用...
五十万两银子算什么?又不是我卓家一家出。”
说着又微微叹了口气:
“也只有父亲深思熟虑,听了他德州大胜,便叫我把粮食送来。
自古朝堂之上,只闻浙党、湘党、淮党、扬党...何曾有过什么蜀党的?
我蜀中背着天下最重的赋税,偏偏在朝堂上说得话也最轻。
这个王晏,早晚前途不可限量,正该趁此结好,看他言行,哪里像是个才十六岁的,分明倒像个老狐狸一般。
天分如此,难道竟真有人生而知之不成?
罢了,眼下结个善缘,便不算我白来一回,你速去一趟,不必大张旗鼓,先将粮食运来。”
.......
聊城。
将东昌卫,聊城卫等几个卫所过来拜见的将官都打发了,卫申便往案后一坐。
又拿起自新泰送来的回文瞧了一眼,面上也没什么变化,随意放在一旁。
卫若兰扫了一眼,略皱了皱眉头,不满道:
“父亲既为元帅,命他合兵,这王晏竟敢拒绝,不过是有些许军功,如此妄自尊大,父帅理应上表弹劾。”
卫申只不置可否的“嗯”了一声,却忽然问道:
“这人你可与他打过交道?究竟如何?”
卫若兰摇头道:
“倒被冯紫英拉着,一起过去吃了杯酒,后头便没什么来往,当初也只觉得他文绉绉的,还作了首词来着。
谁料得他翰林当得好好的,却跑来从军来了。”
卫申只笑一笑:
“文武兼资,岂不更加难得。”
卫若兰却急道:
“父亲,咱们这一路,从盐碱地里头趟过来,牵制了逆匪多少兵马!才叫他得了便宜!咱们自己反倒耽搁了!
如今敌势已穷,趁夜逃遁,大军虽不便轻动,儿子愿自领两千骑兵,先追上前去,将这些逆匪咬住。”
卫申瞧他一眼,本欲摇头,只是见卫若兰一脸急色,他倒也能体会几分其欲建功立业的心思。
他自己已有平乡侯之尊位,更是极少数几个真正握有兵权的勋贵,自然也多有替子嗣铺路的意思。
卫若兰乃是他嫡长子,倘若此时立下功勋来,将来便是他一朝蹬腿去了,卫家也仍然是军功爵,在军中也算后继有人。
况且他堂堂的平乡侯,南下至今,虽与敌人交手几回,却不曾立下什么大功来,反倒被敌人袭取了不少粮草。
只恨这伙贼人实在奸恶,总是沾一下就跑,牵着他四处兜圈子,若放任不管,又反倒叫周遭不少乡绅大户都遭了洗劫。
大抵是免不了被弹劾了。
这样一想,到底心头也有气,况且自觉有两千右哨精锐骑兵,便是有什么设伏一类的事,只要不往山里去,也足可保万无一失了。
因而才点点头,叮嘱一番,便任由卫若兰自去。
...
白莲教这头,既得了孔家粮食,又修整数日,见王晏在对岸虎视眈眈,也不敢久留。
只是未敢再仓惶远遁,总要留人断后。
这断后之人是什么下场,自不用多说的,因而少不得又争执一番。
白莲教兴起之时,自然一团和睦,而到了眼下穷途末路之际,内里诸多阴暗不合之处,也难免显露出来。
何山在军议上,便又与书生争执,仍以书生此前无能放纵王晏一事相胁,一口咬定这书生便是奸细。
书生自显得十分愤慨,反唇相讥,那何山只道:
“你若说不是,便来断后,素日里只见你自吹自擂,如今若能打退朝廷兵马,保得教主平安,我才信你。”
其余人等,因也皆知这书生向来是最反对议和招抚之人,当下时节,自然免不了排挤一番,也尽都附和。
教主见众人皆这般说,也只好从之,将那重伤的陈奎手中兵马,也都一并交付到书生手上,只道:
“你只需缓一日而行,待我入山,自有人来接应你。”
书生虽十分气恨,也只得从之。
...
至十一月底。
白莲教剩余人等,便皆折道转东,往沂蒙山去。
留下书生领着一万余人,仍与王晏隔河相望。
这伙匪兵情知已被抛下,无不惊恐莫名,更觉气愤,眼看着军心不稳,几乎哗变。
书生见此,遂登高往南一指,只道:
“我等此番起义,正为扫除天下不公,而天下至不公者,便为此等千年之世家。
使民无果腹之粟,而其有万顷之田,如何能忍?
今纵有一死,也当为世间除此巨害!”
这些人当初有多少人,正是因为吃不上饭,才愤然从了白莲教。
而前番孔家那两万担粮食,也正是这些人亲眼所见。
待听了这番话,又因心中惧愤,无处发泄,也终于顾不得什么圣人威严,果然哄一声响,尽皆奔曲阜而去。
一夜纵火屠戮。
千年孔宅,世家文华,付之一炬。
自衍圣公孔德植以下,孔祥知,孔应文...孔氏一十九房嫡系,多遭屠戮。
副总兵王晏见对岸深夜火起,映照数十里之地,方知曲阜出事。
痛心疾首。
即命军士连夜搭浮桥去救。
幸赖逆匪留有眼线,见官兵渡河,也不敢多留,只在孔府里放肆一番,便又连忙逃遁。
王晏军深夜搭桥,天明渡河,赶至曲阜,眼见孔家狼藉,痛哭扼腕。
遂命军士止步,不再追击,只全力救人。
然而一日下来,也只不过救出几个妇孺孩童,其余却再不见有孔氏年长做主之人。
王晏无可奈何,也只得叫军士沿途细心护卫,先将人尽数一路送进京里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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