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曲阜,九龙山上。
因孔氏现已无人,王晏遂在此驻军数日,代为打理,清理族产,将宗祠祭田等重新修册,一一过问,十分谨细,上呈京师,数日方歇。
直到这日,方才稍有空暇,登山观景。
已值寒冬腊月,九龙山虽不高大,山顶也不免寒风呼啸。
前日里又降了一场大雪,登高远望,便觉银装素裹,洁白干净。
多少阴私污秽,尽数都掩藏下来。
“几处大仓,单粮食就不止二十万担,哼,好个天下第一家。”
修武一边烤火,一边嘴里恨恨地嘟囔一句:
“这回也算叫他们还了债了!”
当年他跟着王晏,就曾来过此地,眼睁睁看着朝廷下发赈灾粮食,还没入仓,就被孔家以“曲乡名望”之名,揽下大半。
其后说是赈灾,却将粮食以高利贷出,乡民借一担,来年秋后便要还三担。
如此便不得不以田亩相抵,而使孔家借此半年以内,便兼并田地数万亩。
岂止曲阜一地,皆归孔姓,往来行走,皆成佃农。
便周遭数十村县,亦多有仰孔氏鼻息者。
修武他自己便曾饱受其害,如何不恨。
眼见孔氏如此,却觉大快人心。
王晏只是不置可否地点点头,四下望望,果然见景色优美,深峡高谷。
尤其离曲阜极近。
往底下一瞧,连孔府被焚后的残垣断壁,都能看得清清楚楚。
更确如孔应文所说,山势连绵,九龙相聚,更是奇景。
可惜应文兄是不能与他同赏美景了。
破破烂烂的冻在地上,也不知被人踩了多少脚,还得拿铲子才能铲起来。
“粮食都交给薛蝌处置,卫若兰走了没有?”
“昨夜里就带人走了,问了白莲教跑的方向,连夜骑着马就追上去。
真亏他这么上赶着,他带的都是骑兵,往山里跑有什么用?”
王晏懒懒地吐出一口气来:
“随他去吧,兴许人家是什么不世出的名将,就能将骑兵玩出花来呢。
既然这边料理的差不多了,再歇息一夜,咱们也动身,收个尾。”
...
“妹妹在读的什么书,也给我瞧瞧。”
王晏在山东,尚还有些奔波,京中却因白莲渐渐平定,除了粮价依旧偏高了些,已大多安生下来。
只是这点小麻烦,本也不是人人都在意的事情。
黛玉院中。
宝玉上回同秦钟在水月庵胡闹了一场,便被王夫人下了严令,叫再不许宝玉跟秦钟往来,更直接将秦钟从族学里驱逐出去。
宝玉失了秦钟这个好伙伴,很是魂牵梦萦了一阵子,哭闹过两回。
无奈王夫人这回也发了狠心,任凭宝玉如何,也不松口。
如此过了几个月,宝玉便也渐渐将秦钟放下,心里没了秦钟占着,才又想起家里的姐姐妹妹来。
这日一大早用了饭,便又来寻黛玉。
黛玉既知宝玉在水月庵里闹得好事,虽嘴上不提,心中也难免腻味。
只是到底不过是表兄妹,她也不好说什么劝诫的话。
况又知宝玉牛性,说了也未必听了,终不过个人所好,便索性不去多费工夫。
只叫紫鹃沏茶招待,在外间见了,仍分左右,隔案远坐,客客气气。
宝玉却不觉生分,仍十分殷勤。
黛玉拿他无法,也只好应付着,有一搭没一搭的说几句话罢了。
此时便道:
“不过是些诗经、楚辞一类的罢了,闲着翻一翻,又能有什么?你今儿怎么没去学里?”
宝玉见黛玉不过一句话,就往学里转,未免有些不乐,只是仍笑道:
“刚去请了老祖宗安,老祖宗叫我在家里先多休息几日。”
黛玉原是因知道宝玉性情,刻意为之,便只笑了一句:
“你还说这话,难道在家里歇得少了?好不容易前日才写了几个字,转头好些日子又不去,可不就忘了。”
宝玉讪笑一声,不乐意再说这个,又见黛玉神色怏怏,有些没精打采的,便绞尽脑汁的寻着话,半天却从怀里取出一个物件来。
颇有些讨好道:
“瞧妹妹素日没什么顽的,前些日子在路上,正遇见北静王爷,送了我一串御赐的鹡鸰香珠,妹妹瞧瞧,可喜欢?我送妹妹可好?”
黛玉随意瞧了一眼,笑道:
“既是北静王爷送你的,你还不快收着,给我做什么?”
又顿了一顿,有些犹豫,还是出言劝道:
“只是既说是御赐之物,北静王爷怎么又给你了?若叫陛下得知,岂不有些不敬?你还是就放在府里,莫要带出去的好。
虽也许并没有什么,只是也省得白白闹出事来。”
宝玉想着前番所见北静王品貌俊逸,以随身之物相赠与他,岂是恶意。
见黛玉确实不拿这香珠当一回事,又听黛玉这一番话,他自己却并不觉有什么忌讳,更以为黛玉不能跟他想到一处去,不免意兴索然。
虽仍有些不舍,消磨了盏茶工夫,终觉一时无话可说,只得告辞,想着还是改日再来。
只是等离了黛玉院子,宝玉却也觉得委屈,只心道:
‘我原只盼着能与姐姐妹妹们在一块,大家一处顽耍,赏景写诗,岂不是人生一大乐事?
不过才一两年的工夫,姐姐妹妹们如何竟不大肯理我?
林妹妹也罢了,她性子本也冷清,倒不怨她,只是连二姐姐、三妹妹、四妹妹,也不来寻我顽耍。
分明自小在一块的,如今却成这般。
早知如此,便不该叫我托生在这府里,又有什么意趣?’
胡乱懊恼一阵,余光却正见一道红色人影从廊下过。
鲜妍明媚,便不免多瞧了一眼,倒认出人来,却正是晏二哥跟前,那个叫红玉的丫鬟。
他倒也听袭人无聊时说起这事,此时便想起来,道这丫鬟虽随晏二哥一道搬出去,因父母还在府上,却是时常来往的。
他往日里也曾撞见几回,倒还不大在意。
此时心中失意,又细细瞧了一眼,便见这丫鬟眉眼俊秀。
颜色虽多不过与袭人仿佛,只是眉宇间神色疏朗,嘴角含笑,似乎常怀喜意,却又与袭人不同了。
叫人看着也觉得欣喜。
因而唤道:
“红玉?你是要往哪儿去?”
红玉被人叫住,才一扭头,见是宝玉,这她自然认得。
稍稍一顿,也忙上前见礼,笑道:
“奴婢方从琏二奶奶那里出来,说了几句话。
正巧二奶奶事忙,平儿姐姐也不得空,只听说林姑娘近日有些咳嗽,吩咐我顺路过去瞧瞧,正好给林姑娘送一碗燕窝去。
宝二爷可是有什么吩咐?”
宝玉略近一步,听了红玉这话,方才见她手上确有一个食盒,便诧异道:
“林妹妹近日咳嗽?我才从她那处出来,怎么竟不知道?
原来林妹妹爱吃这些?我那里倒有许多这些劳什子,原本也没个用处,回头都叫袭人送去。
只是你这会子往林妹妹那里去,我方才见她可有些倦了,若是歇下了,你倒白跑一趟。”
红玉不动声色道:
“兴许林姑娘的咳嗽已好了,宝二爷才不知道。
只是到底是二奶奶的吩咐,也不过是去瞧一眼罢了,本是奴婢该做的事,有什么白跑不白跑的。”
宝玉也点点头,以为确实如此,巴巴地道:
“我听说你原是府里的人,以往却没怎么见过,只听袭人说你常来,今儿才算认得,也不必见外。
可巧老祖宗今早赏了我两碗玫瑰露,我留了一碗给袭人,还有一碗,你要爱喝,就找袭人拿去,只说是我说的。”
红玉愣了一下,略微皱眉,也只当哄小孩道:
“奴婢谢过宝二爷好意,只是那东西金贵,奴婢如今既也不算这府上的人,也不敢白受了宝二爷的礼。
况且那玫瑰露是老太太赐下给宝二爷的,袭人也罢了,她倒配得上,奴婢怎么敢僭越了。
我这里不好多留,害得燕窝冷了,却怕伤了林姑娘脾胃,宝二爷可还有什么吩咐?”
宝玉听她这样说,又推让几句,见红玉确实不受,便也作罢,只任由红玉离去。
他自己仍在原处望着,眼见红玉不过与自己相处片刻,也要分离,更不免心头感慨:
‘老天啊老天,你何苦叫我生做这等须眉浊物?却不得与她们日夜谈笑。
若来生有幸,也托生成这般清白如水的女儿家,便是舍了这富贵二字,就如这丫鬟一般,又如何呢?’
只是还在发怔,却老远的望见紫鹃从屋子里头迎出来,满面含笑,与红玉手拉手一道进去,也不似待自己那般客气。
一时更觉心头怅然,不能纾解,呆立片刻,只好仍往梨香院去。
终究再如何,姨妈跟宝姐姐待我还是一样,定不会变的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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