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黛玉在里间,也早听见外头紫鹃跟红玉说话的动静,方将手里的书放下。
正待起身,就见红玉进来,便也笑道:
“大老远听见你叽叽喳喳的,怎么有空往我这儿来?”
红玉忙将手里食盒放下,笑道:
“二爷不在京里,我自然便也闲着,如何能没空,只是怕搅了姑娘清净,更没个好由头,不然早该来给姑娘请安的。”
黛玉面上一羞,故作漫不经心道:
“可是嘴上伶俐,却又胡说来着,要你给我请什么安?
往日里没个好由头,今日就有了?是什么?”
红玉便哈哈笑了两声,也不必紫鹃动手,自己将食盒里头的燕窝端出来,往黛玉跟前放了。
笑道:
“我方才自二奶奶那处过,她那里这几日正用着这些,又听说姑娘这些日子吃不大好,干脆一并做了,正巧叫我给姑娘带来。”
黛玉笑道:
“这怎么好呢?我人不是好好地在这儿,总劳二嫂子费心,也不是一回两回的,却叫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谢了。”
红玉倒猜出几分,多半就是自家二爷嘱托的,因而只道:
“我如今虽不在府里,也知道二奶奶做事,哪里是为了图姑娘一个谢字,说不得有什么因由呢。”
黛玉聪慧,其实也早猜到,凤姐儿几回关照,颇见用心,也必是有人打了招呼的,总不能是凤姐儿自己看着她喜欢。
虽本有几分老祖宗的缘故,只是老祖宗上了年岁,也不能这般面面俱到。
便黛玉自己,等闲有什么事,倘若不是实在要紧,也是不肯往贾母跟前说的。
除此以外,再是何人,其实不问也知了。
此时见红玉这般说,便只微微埋着头,瞧不见神色,只将这碗燕窝吃了大半,方才似有些无奈,又似有些好笑道:
“总是你们听风就是雨的,这会子当面瞧着,可放心了?”
红玉便也笑道:
“原也没什么不放心的,只是见着姑娘好,奴婢们心里也高兴罢了。
这也不是奴婢有意冒昧,不单二奶奶吩咐着,本也是二爷昨儿也差人递过话来吩咐,我才敢来的。”
黛玉略微一怔,继而眼神一喜,只有些错愕道:
“晏二哥有话送回来?他怎么有空?”
红玉便道:
“兴许是前头的事快了了,这些日子捷报一日日的往京里传,姑娘不是也见着了。”
黛玉便欢喜道:
“果真如此,闹了快半年的工夫,旁的且都罢了,他平平安安的便好,可说了什么时候能回京?”
红玉却把手一摊:
“这可实在不知道,我倒盼着二爷年底前能回来呢,只是我这里说了也不能算。”
黛玉也只好惋惜地点点头,还没说话,又见红玉竟自袖子里取出一封书信来,笑道:
“这是二爷一并带话,叫我送给姑娘的,姑娘快收着,不然我也不好交代。”
黛玉瞧了一眼,略有些犹豫,只是见屋子里也只她跟紫鹃红玉两个,便也接过来。
‘这也不算什么私相授受的说法,说不准是有什么事呢,原本不就是礼尚往来的...
再说总不好叫红玉为难,我这里若不收,叫她办不成事情,等晏二哥回来,岂不是白叫她受罚...’
她只在心里头自欺欺人,寻了一大堆的由头,眼中却既羞且喜,怎么也遮掩不下去的。
红玉见她接了,也勾了勾嘴角,多留了片刻,也起身告辞,再往迎春处走动一回,便往凤姐儿处回话,然后便回家去。
黛玉专程送出院子,见红玉走了,便又急匆匆的走回来。
虚掩了门,又专叫紫鹃到外间看着,一副鬼鬼祟祟的小模样。
紫鹃看着好笑,便道:
“不过一封书信,以往晏二爷在府里,姑娘同他又不是没来往的。
偏偏姑娘做这样子,反倒成了心虚了,岂不是白做的这‘此地无银三百两’?
况且外头冷飕飕的,姑娘也不可怜我。
姑娘若不放心,我背过身去,不看就是了,就是晏二爷真写了什么好话在里头,我也不知道~”
黛玉本是“关心则乱”,她与王晏虽早多来往,然而自王晏搬出府去,到底是不大方便。
况且王晏一朝出京打仗,又半年未得相见。
前番王晏一度音讯断绝,黛玉虽不在人前去说,心中担忧之情,又何曾有一日稍减,更是整个人都清减下来,到这会子都还没养回去呢。
此时这书信拿在手里,尚未开封,黛玉却已然心神不宁。
居然颇生出几分“烽火连三月,家书抵万金”之感。
只是这番念头,单只在心里想想,便足以叫她羞怯难言,更不能说出口来。
此时被紫鹃道破,虽也觉小心太过了些,然即便要装出一副“问心无愧,光明正大”的样子来,也终究不能。
毕竟也长大了许多...
只好红了脸,有些局促地跺一跺脚:
“呸!什么‘此地无银三百两’的?偏都是你们这些爱嚼舌的,总说些没头没脑的话,我也才避着些。
谁想你们又有话说,好赖话都叫你们说了,还叫我说什么?你还在这待着做什么?还不快出去!”
说着便顺手将小暖炉往紫鹃怀里一塞,推搡着她往外头去。
紫鹃见黛玉这“恼羞成怒”的小模样,也“不敢”再多招惹,只笑嘻嘻地顺着黛玉往外走:
“是是是~奴婢这就听姑娘的吩咐,到外头给姑娘看着门,断不让旁人进去搅扰了,姑娘再有什么吩咐,可记得喊我。”
说罢便哈哈笑着,把门帘一放。
黛玉拿紫鹃无法,只是好歹见她果真出去了,才舒了口气,悄悄把信拆开,心里头还觉得有些紧张。
只是里头也并没有什么文字。
却只有一幅画,画着山中雪景,银装素裹,寥廓无垠。
唯只一人,立在雪中,倚着骏马,仰头大笑,意气风发。
偏偏又故意脑袋大身子小,却不显得突兀,反倒多出几分憨态可掬来。
黛玉看了一眼,也止不住一乐,噗嗤一下笑出声来,忍不住小声“埋怨”道:
“分明一手的好画技,偏要画成这副怪样子做什么?叫四丫头瞧见,她定要缠着要学的。”
如此自言自语一番,却又忍不住悄悄叹了口气,指尖轻柔地从墨痕划过。
半晌也提起笔来,却在画旁题了一首小诗:
画里银妆映玉鞍,遥看骏骨倚奇寒。
半载城郭风月冷,一宵秋梦往来难。
感君意气多深重,怜我诗成倚碧轩。
青鸟蓝桥相环顾,梅书空传旧人来。
略略书罢,自诵一番,便觉“青鸟”二字不大妥帖。
只是若换作“红鸟”“粉鸟”,读起来也不通,只得作罢。
稍稍抿了抿嘴,却翻出一个匣子来,小心藏了。
又四下看看,到底还是将紫鹃叫进来:
“紫鹃,我...我那块玉,叫你收着的,你可放在哪里了?”
紫鹃进来便笑:
“姑娘的玉可多了,说得是哪一块?”
黛玉便面色羞恼地瞧着她,也不吭声。
紫鹃乐得直笑,见黛玉耳根子都红透了,方从床头一处柜子里头,将当日王晏所赠那块玉取出,双手递着,打趣道:
“诺,早跟姑娘说了,这块玉名贵,姑娘该细心收着才是。”
黛玉劈手夺过,也不吭声,只将这玉也往匣子里头一放,就跟那画在一处。
本还要交给紫鹃收着,临了却收回手来,自己放到柜子底下压着了。
哼!也省得回头再被紫鹃笑话!
忙活一番,见紫鹃眼神古怪,她也不敢与之对视,只往榻上一躺,翻过身去,装一回鸵鸟罢了。
...
可卿这处。
外头虽然严寒,屋内却暖意融融,四角都烧着银霜炭。
窗户开着一角,便能瞥见外头的梨树,此时已是光秃秃的了,只薄薄的压了一层雪在上头。
可卿懒洋洋的赖在榻上,身上裹着厚厚的毯子。
她这处小院,如今外头看着虽仍不出奇,只是内里陈设,这些日子里却多有添置。
可卿也并不曾拒绝,只默认了院中这些嬷嬷行事,眼看着屋子里头渐渐豪奢起来,几乎不亚于自己先前在东府里的住处了。
“可不真成了金屋藏娇了...”
小声嘟囔一句,虽外面日头老高,可卿也仍不肯起,左右起来也没有什么事做。
这些日子听着嬷嬷转述从外头听来的王晏的捷报,便也是她唯一上心的消遣。
躺得久了,也睡不着,翻来覆去的拧了两下,才从毯子里头伸出一双莹润秀美的纤足,脚趾头有些顽皮的扭动一番,颇有些自得其乐。
过得一阵,又从枕头底下翻出一张薄薄的信纸。
就仰在枕头上,藕臂高举,对着日头一遍遍的看。
“可卿”
只瞧了一眼开头,可卿眼中便微微有些羞嗔之色。
前番有一回,王晏在她这里吃酒,她多饮了两杯,才一时说漏了嘴,将自己的小名儿吐露出来,往后王晏便干脆常这样称呼了。
只是如今人不在跟前,她也没处埋怨,只好仍往下瞧。
“今日与军士停驻泗水,天降大雪,河面封冻。
好在战事不紧,倒也可稍有闲暇,怡情取乐。
素闻泗水多鱼,况冬日天寒,鱼不得食,则必易取,遂命军士化冰凿坑以垂钓。
果被我料中,群鱼踊跃,争相竞欲入饵。
余心欢喜,本欲取鲜鱼两尾,送呈卿处,以图共乐,无奈其甚巨,竟断我鱼竿,终不能得,实为憾事,也只得日后弥补。
再有月余,便至年关,余或将回返。
只是想院中梨已落尽,不免叹息,或可卿若有冰鉴,可为我留存一二,稍尝其味,也不负我一番念想。”
最后落笔,也只一个“晏”字。
寥寥几行,并无多少文字,况且又极朴实,只说着些游玩赏乐,家长里短的事情,也不似那些话本中的情诗文字,意蕴悠长,叫人恨不得字字去解。
简单直白的都有些不像是出自探花郎的手笔,便哪怕是个落第的秀才,也能写出比这花团锦簇得多的文章来。
然而可卿自得了这信,半日的工夫里头,却已不知瞧过多少遍了,连一笔一划都早记了下来。
却仍旧止不住去瞧,就将这信放在枕头边上,恍惚间好像自己便是话本里头等待良人的新妇。
这也是从未有过的体验。
单只这样一想,便又忍不住将身子的毯子往上提一提,悄悄遮住有些醺红的脸颊,微微眯起眼睛,神情里便显着欢喜。
光洁如玉的腿儿卷着罗裙,从毯子里往外探出,脚尖竭力朝一旁的桌子够了够。
只是到底离得远了些,只好又默默地收回来,桌上冰鉴里头,早已摆好了几个雪白的梨子。
“早已留着的了,难道还用你说的...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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