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约莫过了半刻,见底下迟迟不见有什么喊杀声,城墙上方才有几个胆大些的,渐渐从女墙里头抬出头来。
见王晏这一行“还算老实”,便开始探头探脑的打量。
“你看他们这旗帜,这不是右掖的军旗么?在山东打了败仗的那个?”
“什么打了败仗?不是说又打胜了么?是听说今日要回京来着,怎么就这几个人?
狗日的,回京就回京,打了胜仗了不起?好好的闹着一出,害得老子我还以为北边蛮子又打过来呢。
我就说怎么还打南边儿来了,刚才谁他妈乱喊的!
他奶奶的,停下算什么本事,他有能耐真冲一下城门试试?立下点功劳,轻狂的不知道自己是谁了,跑来祸害老子。
都赶紧的,把刚刚跑掉的都叫回来,不然回头吃了板子,别说老子没提醒。”
既认出人来,城上军队方才渐渐安定,又绑好盔甲,扶正旗帜,若无其事。
也只有方才仓皇掉下来,还落在泥里插着的几杆白蜡枪,默默见证了方才的可笑一幕。
信使这才追上,眼看着王晏并没有真个冲进城里去造反,方才松了口气,看着王晏的眼神十分幽怨。
王晏今日闹这一出,他也必然是要吃挂落的。
只是见王晏就在城门口沉默立马,气势摄人,竟也不敢上前答话,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。
再过了片刻,才见有一守将,肥头大耳,穿着松松垮垮的盔甲,一边手忙脚乱的系着头盔,一边喘着粗气跑来。
赔着笑挤到王晏马前,低声下气道:
“卑职参见总兵大人,总兵大人一路辛苦,只是既已回京,兵马自该归营安置,就不必停在城门口了吧?
总兵大人自请入城便是,大人得胜还师,下官十分景仰。
下官早就听荣国府上琏二爷说起过总兵大人,言大人是英雄豪杰,正渴盼能听大人教诲。
容下官稍后,稍后便去贵府拜访,还请大人暂且下马如何?”
王晏瞥他一眼,眼神平淡,对其言语暗示并不理会。
守将见他如此不给情面,却是已急得快要哭出来了,求爷爷告奶奶似的恳求王晏先下马入城。
若不是周遭百姓渐渐聚拢得人多,他都恨不得现在就给王晏跪下。
正好不容易巴结上那位琏二爷,一块吃着酒,搂着姑娘快活呢。
好好的就平白多出这样一场大祸来。
我招谁惹谁了?
反正京营就在边上,谁还真敢冲进城里造反夺城不成?
又不过半柱香的工夫,夏守忠也急急忙忙的骑着马,领着一队锦衣军,押着囚车过来。
瞥了那守将一眼,便也到王晏马前头,略弯一弯腰:
“陛下口谕。”
王晏这才下马,躬身听旨。
便听夏守忠道:
“陛下口谕,着山东道行军副总兵王晏,即刻入宫觐见,不得迟误。”
等王晏应了声“遵旨”,夏守忠朝王晏身后瞧了瞧,方才笑道:
“陛下早前得了保定府奏报,言总兵大人不日将返,正是翘首以望,不想竟迟了一日。
只是大人既已回返,却不进宫面圣,反而领兵堵了城门口,不知是何缘故啊?”
王晏也笑道:
“公公这话太严重,不过这二三十骑,皆是我亲卫随从罢了,以总兵之任,并不逾制,何来‘领兵’一说,更不曾堵了城门去。
不过倒也怪下官莽撞,因久出在外,实在想念家中姬妾美婢,因而才焦急了些,不想竟起了误会。
下官也已知错,因而专门驻马在此,只等陛下发落,却不想竟劳动公公亲自辛苦。”
夏守忠听他辩解,也只笑一笑,也并不跟他多说。
王晏遂一挥手,令其余众人也都下马,各自解下盔甲,方随夏守忠一道往宫里去。
史鼐这么久也早追了过来,只是方才见了那囚车,便以为因王晏“冲门”,将被拿下,便不敢近前,省得自己也跟着“罪加一等”。
不说有几分造反嫌疑,单一个扰乱京畿,那就是重罪!
此时见夏守忠宣读完口谕,言语谈笑,气氛也缓和下来,方才连忙窜下马来。
一溜烟的跑到夏守忠旁边,又不遗余力的讨好奉承起这大太监来。
夏守忠却连看都不看他一眼。
没等史鼐说上两句,已见有两个跟着来的锦衣军上前,一人拽着史鼐一支胳膊,就在城门口,便将史鼐绑了,丢进带来的囚车里头去。
这竟是要直接将史鼐下锦衣府诰狱的架势。
史鼐竟没料到那囚车居然是装自己的。
不是说还要先进宫面圣的么...
诰狱那等地界,传闻其中可怖之处,说是能止小儿夜啼,也绝不为过。
尤其于权贵之中更胜。
毕竟若是寻常人家,顶了天也就是在顺天府大牢罢了,都还住不进诰狱里头去。
史鼐当即唬白了脸,哆哆嗦嗦,只剩下流泪的力气,却连话也说不出来了。
裤裆一热,这位堂堂的保龄侯,大庭广众之下,就已吓尿了裤子。
然而他大抵也顾不得旁人耻笑了。
待夏守忠及王晏一行走远,那南城守将才见了史鼐惨状,自己也两腿一软,直接跌坐在地上。
想着如此大过,又闹得大了,大抵那位琏二爷也救不得自己的,神情便如丧考妣。
“完了...”
————
夏守忠一路领着,引王晏直入养心殿。
方一进门,王晏都还未及行礼,兜头就见有一玉质镇纸迎面砸来。
王晏也有预料,连忙躲过,口中急切道:
“微臣山东道行军副总兵王晏,奉诰平叛,今得胜还师,特来缴旨。”
景熙帝面色愠怒,冷笑一声,拿手指一指他:
“得胜还师?得胜还师你就敢这样跋扈?带兵冲击城门,你是想干什么?
以为打了胜仗,朕就处置不得你?
还是在山东没打过瘾,干脆准备在京里接着打?”
王晏便忙弯腰请罪道:
“臣岂敢?陛下此言,实在叫臣冤枉。
臣随行不过二三十人,后头数千将士,本就是京营出身,臣也早已令他们各自回营去。
不过是因实在思念家中,心中急切了些,才一时少了分寸,所谓冲击城门一说,实是虚言,臣实不敢当。”
说罢微微抬头,瞧了皇帝一眼,低声道:
“况且臣今日此举,虽是无心之失,不也办了好事?”
皇帝嗤笑一声:
“好事?什么好事?朕怎么没瞧出来?”
王晏便道:
“京师守军,乃都中最后一道关锁,便是有京营在侧,也实不该如此懈怠。
臣今日为陛下寻出一无能之辈,来日以能人继之,京师反倒多了一分安稳,如何不是好事?”
皇帝却瞪他一眼,骂道:
“朕还用不着你来多事!无心之失?朕看你是恃宠而骄!”
说着就将案上堆得山高的奏折,一本本的往王晏面前扔:
“强占土地!坐视不救!纵兵掳掠!欺凌乡绅!看看你都干了些什么好事!
亏你倒有脸居高自傲,要不是朕把这些弹劾你的奏章都压着,以你这副德行,半道上你就该被抓进囚车里头去,跟那个史鼐作伴!”
王晏也忙配合着,作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来,躬身恳切道:
“臣岂不知陛下爱护?臣本无才学能耐,不过一介纨绔,若无陛下简拔器重,焉能有臣今日?
只是也正如此,臣才更不得不为陛下考虑。
今臣不过二三十骑,稍一纵马,便致使京师震恐,守军无措。
北蛮本不安稳,虽有九边震慑,密织罗网,也难免有一二疏漏之处,倘异日果有外族,遣小股兵马,越境而来。
那时若无防备,仍如今日,岂不更糟?其中危殆,陛下也不得不虑啊。”
景熙帝斜他一眼,又冷哼一声,并不欲在这件事上多说。
京师守军不堪用,皇帝心中其实多少也有些数。
毕竟连京营都是这副德行了,守军更不用说的。
只是连他也没有料到,居然已到了如此地步。
早前听人奏报此事,不必王晏此时来提醒,涉及到江山皇位,皇帝自己也早已考虑过此节了。
以至于寒冬腊月里头,都惊出一身冷汗来。
甚至都还有些说不出的暗自庆幸:
幸亏这是王晏班师回京,倘若果真来得是鞑靼,或是准格尔...
外城难守,皇城又如何?
后果岂不是不堪设想?
略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,再看向立在堂下,半年平叛,愈发显得英姿勃发的年轻将军。
眼中闪过一抹深沉,开口道:
“这些朕自有考量,以后行事,还当三思而后行。
亏你还是个进士出身,蓝玉前车之鉴,你难道就不知道?可不要再叫朕失望。
既然回来了,先多休息几日,往后朕还有功劳给你。”
王晏忙又要拜谢,景熙帝却摆一摆手,将他的话拦了,轻声道:
“只是在这之前,还有一件事交代给你。
京中早有流传,言史鼐通敌,前番右掖之失,乃是其故意为之。
你去替朕,把保龄侯府抄检一回,看看可果真有史鼐通敌的罪证。
放心,朕拨锦衣军与你同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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