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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晏便连忙将她拉着,赔笑道:
“妹妹若不肯拿这个主意也罢,到底不算什么大事,只是也不必急着要走。”
探春也凑趣道:
“虽是咱们几个,在晏二哥跟前,原就不能跟林姐姐比的,只是好歹也理我们一理才是。
晏二哥这次回来,可还要再出去了?”
她这话一问,众人便忙都凝神听着,连黛玉也不说要走了,顺着他的力气就坐回去。
王晏略沉吟一番,便道:
“这次回京,大抵有些事情要做,若照我自己的意思,一时半会儿的该是不出京了,只是也得看朝廷里的安排。”
众金钗闻言,便大有欢喜之色。
探春又忙打听他此番行军平乱之事,王晏仍只挑了些新鲜有趣的事情来讲,又或是说了些沿途风景山色,叫几个小丫头都听得心驰神往。
黛玉却知他这分明是报喜不报忧的意思,只是也领会他这一番好意,并不去问。
面上也笑吟吟的,再如何担忧,也都只藏在眼神里头。
凤姐儿倒更关注些别的,得了空便忙问起封赏之事来,王晏也只笑着摇摇头道:
“我不过些许微末之功,哪里敢妄加揣测,所谓雷霆雨露,皆是君恩,做臣子的,原也没有挑三拣四的道理。
陛下若要赏我,自然高兴,若是以为我功不足赏,待歇上几日,我自回翰林院里去罢了。”
他这话本不过客气,只是都还没等凤姐儿开口,探春却当即皱眉道:
“这话怎么说的,晏二哥这回南下,朝廷里头那么多将军,也未见有什么功劳,只晏二哥一人才得了大功,岂有不赏之礼?”
黛玉便微微白她一眼,笑着将探春拉着,取笑道:
“他这话,你也只听一听便罢,朝廷里的事情,咱们女儿家哪里清楚,随他这般说,不过是在咱们跟前做个谦虚些的样子罢了。
亏你素日里是个精明的,怎么偏偏这么急赤白脸的就要给他抱不平?
他若还要你来替他出头,这半年里的将军,岂不是都白做了?”
说罢又瞥了探春一眼,眼神里很有些意味深长。
探春原就是关心则乱,只担心王晏功劳是叫人给侵占了去。
因自王晏随军南下,探春闲来无事,便也寻了许多史书演义里头,那些名将的故事话本来看,甚至都暗暗的寻了两本兵书来翻阅。
只觉其中最常见的,便是这等“有功不赏、有志难伸”的事情。
探春每每看了,便唏嘘不已,当下又恐王晏也是这般,也是一时情切,却被黛玉捉了马脚,强坐镇定道:
“我不过白话两句罢了,晏二哥自然有分寸的。”
凤姐儿也只听贾琏说起,道朝堂上为了这封赏一事争得厉害,但究竟里头有多少说法,凤姐儿却闹不明白。
此时听了黛玉这话,也觉是这番道理,又看王晏心平气和的,想他心中必有成数,干脆便也放下心来,索性绕过这头,也不多问了,只叙着闲话,稍解思念之情便是。
直待天色渐晚,听闻贾政下值回来,凤姐儿就说要领着他过去,黛玉及三春见此,方才十分不舍地起身告辞。
不想凤姐儿见她几个走了,自己却又不急着起身,只是面上一苦,压低了声音,颇有些幽怨道:
“我的晏二爷诶,您老人家怎么跑去把保龄侯府给抄了呢?”
王晏斜她一眼,却似浑不在意道:
“是抄检,又不是抄家,方才老太太不是都没说话,你倒先急着了。
怎么,难道史家有谁欠了你银子不成?那可糟了,银子如今都被锦衣军抬了回去,可够呛拿得回来了。”
凤姐儿见他不当回事的态度,也有些恼了,咬牙啐道:
“呸!若只为了银子,凭咱们一家人的关系,我根本也不问一句。
只是你又不是不知道那史家跟老祖宗的关系,老祖宗方才不说,不过是念着王家的情面,不愿意先撕破了脸罢了,心里难道果真就没怨言的?
我听你琏二哥说,大老爷写了信给你,请你周全些,难道你没收着?
大老爷昨儿听说你抄了保龄侯府的事,可是气得狠了,我听底下人说,昨儿东跨院里可没说你什么好话,仔细大老爷还得找你麻烦呢。”
说着还睨他一眼,故意哼了一声:
“亏你还想打迎春那丫头的主意,这回也没指望了。”
王晏听她这话里分明是通风报信,虽也有些怨气在里头,只是想着她这般处境,实在也难免的。
因而心中也领了她这一番好意,只笑道:
“虽然如此,毕竟有圣旨在,也只得遵旨行事,大老爷若真有话问我,我也只照实与他去说罢了。”
说着又顿了一顿,倒想起一事来,瞅着凤姐儿,故意道:
“要说起来,倒正有一件小事,昨个儿我去史家抄检,倒见锦衣军抄出一个账本来,记得是史家太太在外头放贷的事情。
虽叫下人顶在前头,只是又哪里能真个瞒得过去。
那账本如今也被锦衣军收走,说不定就要罪加一等。
按说以史家门第,多少正经的营生都任他挑的,即便经济上一时有什么不协之处,也该从自身着手才是。
偏偏人心贪欲可怖,内疾未去,徒向外求,就是再挣了座金山银海的,也填不得窟窿,不过杯水车薪罢了。
况且放印子钱与人,虽得了些染血的金银,却损了阴德不说,倘若叫人揭露出来,便是不至于闹了官司,场面上也难看。
像这等事,原就不该是公侯高门里头该做的。”
又慢慢饮了口茶,朝凤姐那头偏了偏身子,似是咬耳朵道:
“如今史家那头的账已被翻了出来,也不知那位太太,这次却要推哪个媳妇婆子出来,扛着这口黑锅了。
我这番话,姐姐听着,可还有些道理?”
凤姐儿这一惊非同小可,被他凑在耳边轻轻问了一句,眼看着就打了个激灵。
勉强坐着,神色似还十分镇定,只是面上红一阵白一阵的,心里头已是慌得不行了。
更有些心疑,莫非自己叫来旺儿家的去放贷的事情,这就已经叫王晏知道了不成?
这人昨儿才回来,今儿就知道了这回事...那还能指望瞒得过谁去?!
心里已将来旺家的骂了个狗血淋头,暗恨她办事不周,面上却不露声色,伸手把他推远了些,反而嗔道:
“去!我又不做这些个事情,知道什么道理不道理的?想那史家太太,也不过就是一时糊涂罢了。”
王晏见凤姐儿如此,虽还有些疑心,只是总不能逼问。
便也只点到为止,不再多说,正要往贾政那里去,却见贾赦身边那个叫栓儿的小厮过来,将他拦了,弯腰赔笑,嘴里说出一句话来:
“晏二爷稍待,大老爷叫晏二爷过去问话,正在东跨院里等着呢。”
凤姐儿当即柳眉一竖,就要开口,却被王晏摆手拦着。
到底贾赦是她公公,尤其当下多半在气头上,真叫凤姐儿当面顶了,凤姐儿回头怕难免要吃些亏。
况且他自己听了这话,也觉得好笑,微微侧着脑袋,眼中意味莫名,面上却也笑道:
“你刚刚说,大老爷叫我过去...问话?”
栓儿面上仍赔着笑,瞥了凤姐儿一眼,看向王晏,便点头称是,又催促道:
“晏二爷若无事,大老爷可等得急了,还是快随我去吧。”
凤姐儿见王晏果真要抬脚跟着,她又知王晏的性子,生怕当下见了贾赦就要闹将起来,那时场面便难收拾。
忍了又忍,到底还是开了口道:
“且慢着,晏兄弟才从老太太跟前说话,如今见着天都黑了,他这才刚回京的,只怕家里头还有许多事情,大老爷虽要待客,也不好强留。
你自去回大老爷,就说晏兄弟改日再来拜访他就是了。”
栓儿只道:
“奶奶说得虽是正理,只是这话小的却不敢去回。
大老爷今儿心情不大好,已提前说了,若是小的请不动晏二爷过去,便要把小的活活打死。
也求晏二爷好歹可怜可怜小人,跟小的过去见一回才是。”
王晏便点点头,低笑两声:
“既是大老爷有话,我这算晚辈的,自然该要过去恭聆训示。”
又轻轻将凤姐的手拍了拍,安慰道:
“姐姐放心就是了,我心里有数,岂能叫姐姐难做?”
说罢便迈开脚步,也不必栓儿领着,熟门熟路便往东跨院去。
凤姐儿见他一意孤行,虽被王晏宽慰一句,到底仍是不安。
况且她方才被那栓儿顶了一句,心里也实在怄得慌。
只是那个栓儿是贾赦跟前心腹,她一时也奈何不得,只得暗自琢磨,什么时候叫着不知死活的奴才吃个好下场。
然而一个奴才终归只是小事罢了,凤姐儿心思到底还是多挂在自家兄弟身上,急得在屋子里头转了两圈,也只得一跺脚,却还是去寻贾母。
...
王晏这里,待进了东跨院正房,一抬眼就见着上头一左一右,正是贾赦跟邢夫人这一对公母,面上果然都不大好看。
旁边还立着一个贾琏,倒冲他笑了笑。
见他进来,都不说话。
王晏胡乱行了礼数,也不待贾赦开口,自就近往椅子上一坐,笑道:
“不知大老爷专叫人寻我过来,可是有什么吩咐?”
贾赦见他不等自己发话,倒就先坐下了,心中更是不满,冷笑一声:
“哟,原来是晏哥儿在说话,我这上了年纪的,倒没看清,以为是什么时候进来一个猢狲呢。”
说着便似也懒得理会王晏,只朝贾琏一瞪眼睛。
贾琏心中暗暗叫苦,只是也躲不过去,稍一犹豫,便也凑到王晏旁边坐着,低声道:
“请晏兄弟过来,倒没有旁的事情。
一是晏兄弟南下已久,既然回了京,又过府来,大老爷也该关心两句,本就是亲戚间的心意。
这其二...呃...听说晏兄弟将史二叔押进京里,转头史二叔就下了诰狱,晏兄弟又领着人去抄检保龄侯府,这...亲戚们多少也不得不理会些。
昨儿夜里就有不少人寻到大老爷这处,托咱们问一问晏兄弟的意思,好听听究竟是个什么说法。”
王晏将一旁的茶杯揭开,见里头并没有泡茶,也并不以为意,笑道:
“琏二哥这话是听谁说的,抄检保龄侯府,办这差事的分明是锦衣军,领头的仇济,大抵琏二哥也知道。
我不过是因恰好入宫,被陛下随意点了回将,瞧了回热闹罢了,岂是我要去抄检的。”
贾琏讪笑两声,便道:
“晏兄弟这般说,看来必是如此了。
只是晏兄弟也知道,史家跟咱们家,关系到底非同一般,便看着老祖宗的关系,咱们也不能不多过问些。
难道大老爷去的信,晏兄弟果真不曾收到?”
王晏眨眨眼睛,点头道:
“自然是收到了的。”
“那为何...”
“那为何你不照着去做?!”
贾赦见贾琏这一副“软弱”德行,又听到这里,见王晏居然敢承认,便再忍不得脾气,猛地一拍桌子,怒道:
“你若按我的意思,随意分他一些军功,咱们各家老亲一块使了力气,史鼐又如何能是这般下场?
我几家素来同进同退,相互扶持,连王子腾也不敢坏了这桩规矩,若不是有咱们几家撑着,他也坐不得如今这九省统制!
你此番南下,要不是咱们军中这些亲友,在京里替你支应着场面,你当你做得了这副总兵?
怕还真以为是你自己的能耐了!”
贾赦说着,愈发气恨,又冷笑起来:
“如今你自己得了好处,一转头却把史家咬了,旁人不说你是个忘恩负义的,却说我贾家少了眼光,竟养出来一匹白眼狼,养刁了胃口,就要噬起主来了!
你要还是个头脑清醒的,赶紧回去就写了折子,按我说的,辩明了这事情。
不然,我这里也罢了,惹得大伙儿都发了怒,你的好儿还在后头呢。
你也别不信,要有什么不服的,你只管问一问你那亲二叔,他自然也有道理教你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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