章家谷南边四十里外,合山县城。
顶着郑家门匾的红漆大门被捶得砰砰作响。
“开门!开门!”
“我要见家主,有要事禀报。”
叫门声惊动了门后的护卫。
爬上屋檐,火把往下一照。
认出来人,是派出去的探子。
大门吱呀一声打开。
两个探子连忙窜进去。
护卫探出头,左右看了一圈,确定没有人跟着,这才缩回头将大门阖上。
郑家正堂。
十几盏油灯烧得极旺,照得屋子通亮。
郑家家主郑合坐在太师椅上,靠着椅背双目微阖。
模样四十出头,圆脸宽额,穿绸缎棉袍。
手里一对狮子头盘得咔哒作响。
旁边站着个消瘦的老者,两鬓斑白,蓄着一对八字胡。
眼角流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阴翳。
老者张知著,郑家大总管,服侍郑家两代人。
两个探子推门而入,单膝跪地。
“郑十三见过家主。”
“郑廿七(nian)见过家主。”
郑合停下手中动作。
“打探清楚了?”
郑十三抱拳。
“回家主,打探清楚了。”
“占了药人谷的贼子叫章皎,原西和州的兵卒。”
“他入主药人谷后,把那里改名章家谷,并大肆招纳流民。”
“现在已经有两百多人。”
郑合猛地睁开眼。
“两百多人?!他凭什么养活两百多人?”
郑廿七接过话茬。
“回家主,千真万确。”
“这章皎不仅养着两百多人,还让他们日夜操练,顿顿白米饭管饱。”
说起白米饭,他喉咙不自觉滚动。
在章家谷这几日,是他几个月来吃得最好的日子。
若不是家眷在郑合手里握着,他都不想回来了。
郑合眯了眯眼。
“两百人,日夜操练,顿顿白米饭。”
“南边粮道断绝,他哪里来的那么多粮食。”
张知著插嘴道。
“兴许是西和城破,趁乱从军营里带出来的。”
郑合点点头,这倒也说得通。
“老张,药人谷是我郑家要地,必须收回。”
“你有什么法子?”
张知著捋了捋胡须。
“家主,当下北玄军驻军县城,我们的人出不去。”
“即使能出去,辎重也出不去,章皎手下又有两百余流民日夜操练,强攻药人谷难如登天。”
“老朽建议,先忍他一时。”
“先派探子打探谷里情况,那章皎从军营里带出的想必粮食不会太多。”
“只要他一旦断粮,手下必然生乱,届时我们再趁乱重新夺回药人谷。”
郑合问道。
“如果那章皎的粮食一直不断呢?或者他手下没有生乱呢?”
张知著回道。
“若实在不行,北玄军不会一直守着县城。”
“只要北玄军一走,咱们立马点齐兵马,收回药人谷。”
郑合重重吐出一口气。
“唉,也只能如此了。”
而后他看向郑十三和郑廿七。
“你们两个,回药人谷继续打探,有消息及时禀报。”
两人相视一眼。
他们都是去过药人谷的,露了面。
这再去一趟,十有八九要被查出来。
但家主有令,纵有万般不愿,却也只能应下。
“是!”
次日,章家谷。
北风凛冽,吹落零星几片雪花。
今日又来了三十几个流民。
风声传出去了。
荒原上的流民就像闻到血腥味的野狗,拼了命往章家谷赶。
章皎来者不拒。
人越多,底气越足。
大门处,李破一边登记,一边指挥流民磕头领粥。
招纳一事李破已经很熟悉了,章皎便全权交给他。
他则是身着蛇鳞甲站在木墙上,接受流民的跪拜。
【流民陈三石认主,臣服人数:249】
【今日可领精米(斤):35】
李破将刚记好名字的花名册递给章皎。
“主家,昨天离开那两人又混进来了,换了个名字。”
他指着两个名字说道。
“昨天叫李三牛和张河山。”
“今天叫李三山和张铁柱。”
“主家,咱们还要继续演戏吗?”
章皎望着那几个名字,眉头紧蹙。
看来这郑家还是不死心。
“不演了。”
他可没那么多粮食陪郑家演戏。
闻言,李破面露狠色。
“那要不要把这两人做了。”
“不用,把这两个人带过来见我。”
他有了更好的主意,与其杀掉,不如在郑家嵌根钉子。
“是。”
片刻后,李破领着一人登上木墙。
他凑到章皎耳边低声道。
“主家,叫张山河那个zisha了,嘴里藏了毒,没拦住。”
“嗯,知道了,你去忙吧。”
李破离开,章皎望向不远处那人。
张铁柱,其貌不扬,面容黝黑。
他整个人浑身紧绷,双腿发软,身子止不住颤抖。
“你很怕我?”
章皎说道。
张铁柱挤出惨笑。
“没……没有,山风有些大,吹得小人有些冷。”
章皎取下身上棉衣披在张铁柱肩上。
“冷就穿多些,别着凉了。”
这一举动让张铁柱身子一震,浑身上下绷成一根弦。
章皎没在意,更没追问,转而问道。
“哪儿人?”
“回主家,小人老家鄜州(fu)的。”
“鄜州,鄜延路的,武德二十八年沦陷,来合山县多久了?”
“回主家,三年了。”
“家里还有人吗?”
一问一答下,张铁柱放松了些,身子没那么抖了。
他摇摇头,凄惨苦笑。
“没了,北玄大军南下,家里人都死在逃难的路上了,小人命硬,靠着啃树皮苟活了下来。”
“具体讲讲吧,我想听。”
张铁柱想了想,不是什么机密。
索性便开始讲述自己的经历。
讲得多了,便讲到老家鄜州去了。
讲到他的家人,他的妹妹,他的妻子。
情至深时,不禁潸然泪下。
“我那妹妹才十一岁,便被那蛮子拖了去……”
“我至今记得,她哭着朝我伸手,求我救她,可我……”
张铁柱红着眼眶,握紧拳头。
章皎伸手按在他肩膀上。
“想报仇吗?”
张铁柱猛地抬起头,眼底满是震撼。
章皎拍拍他的肩膀。
“当狗永远都报不了仇。”
“当人才可以。”
张铁柱愣在原地,失神良久。
连章皎什么时候离开都没发觉。
“当人……报仇……”
他低声呢喃,声音小到自己都听不见。
冷风袭来,寒意刺骨。
他下意识紧了紧披在身上的棉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