乔峰出手时,曲洋与刘正风都明白乔峰用心,就是让他们乘乱离开,然则刘正风身为当事人,如何能够丢下令狐冲独自面对?
但曲洋武功高强,眼力奇高,深知乔峰剑招虽平淡朴实,然攻其必救,化腐朽为神奇。
是以丁勉、陆柏、费彬被打的一时间只能自保,不能入手施为。
乘着机会,当即一把扯住刘正风,飞身便走。
曲洋深知自己与刘正风离开,刘正风家人与乔峰才有生路!
毕竟岳不群身为师父,难道还能看着自己大徒弟给人打死在这?
若是如此,华山派也不用在江湖上混了!
但听丁勉叫道:“留下!”身形腾起,以苍鹰攫兔之势,双掌挟排山倒海之力,往曲洋、刘正风两人罩下。
他号称托塔手,掌力威势强猛之极,尘飞如雾,曲洋与刘正风左右掌挥出,只听啪的一声,三人掌力击实,曲洋与刘正风斜飞而起,好似飞鸟划空而去,落向屋顶。
丁勉一个筋斗翻了出去。房顶上、地面上的一众嵩山弟子各自飞扑,想要阻拦曲洋刘正风!
曲洋右腕疾振,一股旋腾黑光,好似雨点飞扑而出,丁勉一见,不由疾呼:“黑血神针,快闪开。”
群雄深知魔教黑血神针的威名,无不惊心,嵩山弟子蓦见耀眼黑光,心中大骇,各自纵开,然则他们人多,针又来的快,还是有人中针倒下,大叫“哎哟”,滚倒一片。
群雄本来乱成一团,此刻却是一愣,素闻这黑血神针见血封喉,毒性极强,这些人怎么还能叫唤,有人上前一看,这才发现针上并没喂毒。
是以虽有人受伤,性命却是无碍。
但刘正风曲洋都是一流高手,乘乱已经出了刘府。丁勉也飞上屋面,目光四扫,栉比连绵,屋子上哪有半个人影,暗骂场上群雄都作壁上观,若是他们一同出手,曲洋刘正风何以能够脱身?
丁勉却也不能明说,更不能有失颜面,自损威望,暗道:“罢了罢了,杀不了刘正风,有他家人在手,斩杀令狐冲,也不算白来!”
心念一动,疾落下地,但见陆柏与费彬被乔峰一柄剑裹住。
费彬怒道:“令狐冲,你心向魔教,今日休怨我等心狠!”横肘掣剑,呛啷一声,寒光如电,斜劈乔峰。
嵩山剑法气势磅礴,大有气吞山河之势,乔峰叫了一声:“来的好!”
陆柏也对乔峰生出了杀心,不乘乱出手,更待何时?也拔出了长剑,正要夹攻。
但听定逸师太高声道:“好啊,堂堂嵩山前辈竟然要围攻一个华山晚辈,这可真给我五岳剑派涨脸啊!”
陆柏闻言之下,手上顿时一顿。
他与费彬适才联手出击,还可以说是对付刘正风与曲洋这等魔道凶徒。
然则令狐冲怎么说,那也只是一个华山派后辈,若一拥而上,此刻各派好手在场,说什么也不能干这等事。
就在这一思量之中,乔峰与费彬已经站在一处,铛铛之声不绝于耳,火星四溅。
乔峰虽对战胜费彬极有信心,但对方人多,一旦拖的时间太长,局面或许难以控制,是以储劲蓄力,奋勇进击,剑出如电,变化精奇,俱指费彬要害。
天门道人,定逸师太不禁低声赞道:“这华山剑法确是不同凡响。”又看向了岳不群。
但见岳不群目不转睛看着斗场,以为他关心弟子。
费彬对于华山派剑法的招式了然于心,然而面对乔峰的剑法,一时间看不出理路,只有全力化招封架。
“铮铮铮铮!”费彬左封右挡,连接乔峰七剑。但每挡一剑便退一步,到了第八剑,乔峰长剑仿佛灵蛇,剑花朵朵,根本分不清虚实。
费彬大骇:“这是什么华山剑法?”
这一剑奇快绝伦,费彬又看不出剑路,不知应如何封架,脚下猛点,欲要飞退,但听嗤的一声轻响。
费彬一声惊呼,只觉胸口一凉,身形暴退两丈,低头一看,面色如土,冷汗直冒。
只见自己胸襟上,赫然被划开了一道七寸长的裂缝,鲜血慢慢渗了出来。
丁勉陆柏费彬都是目不转睛,一瞬不瞬的看着乔峰。
眼神中惊恐、惶惧、怨毒、忿恨之色,交相上演,他们都怕了,深知乔峰这一剑,再进一步,就能将费彬开膛破肚!
那么是他本事就这么大,还是故意容让,捡回了一条命呢?
谁也不知道!
谁也不好意思问!
反正你嵩山派一个太保,被华山派弟子打得狼狈不堪,就是事实!
定逸师太叹息一声道:“当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,令狐贤侄剑法之高,老尼自愧不如啊,岳师兄,你教的好徒儿啊!”
岳不群暗道:“这哪里是我教的!”
就见乔峰沉声道:“嵩山派能在少林寺卧榻之旁开宗立派,果有惊人艺业,在下佩服!”
话音刚落,看也不看,唰的一声,长剑收入鞘内。动作那叫一个漂亮利落,便向刘府外走去。
说来话长,实际上从乔峰出剑迎战,再到拨开刘正风,与费彬斗剑,挑开他的胸衣,所有动作都是快如电闪,一气呵成。
变化之快,间不容发,让人目不暇接,这种手段,直让在场高手都愣住了!
因为乔峰所用的确是华山剑法,然而全场高手都心有疑惑,这种剑招之间的转换,与他们所知极为不同。
盖因每门剑法都有招式,以及固定的套路,当然在对战之时,并无一定次序,但如何衔接招式,总有一定之规。
譬如岳不群所教的剑法,使了一招“白虹贯日”,长剑直刺过去,要变下一招,那就得遵循可以由直刺变为斜削,上下挑的招式,进行变招。但乔峰却非如此,他一招直刺,不能奏功,他脚下步伐一变,回收长剑之时,又继续直刺,可以直接变为“金玉满堂”。
亦或者说他长剑已经斜削上去,想要变为直刺,攻击对方破绽,这本来与之衔接没有相对应的招式,然而乔峰却会顺势将长剑拉下,脚下步法一变,这就看似还是华山剑法的招式,中间变化的路数就与岳不群所授有所不同了!
好在华山派剑法本就以变化繁复见长,他们以为是自己见识欠缺,但岳不群却明白,这种毫不连贯的剑招,怎能串成一起使用呢?
我师父不是这样教的,我也没对令狐冲这样教过啊?
他怎么会的?
莫非这一趟下华山,他有了莫大奇遇?
这个莫大可不是莫大先生!
岳不群一派宗师,毕生研修华山剑法,尚且如此。
费彬虽对华山派剑法招式了然于心,但不曾修行,是以只仅仅接了七剑而已。
群豪对此结果,也为之震惊,直到乔峰收剑离场,才突然暴起一阵叫好的喝彩声。
就在群雄欢呼的同时,丁勉一声大喝:“站住。”大喝声中,竟向乔峰大步走去。
群豪彩声立止,俱都惊疑不解的看向丁勉,这是要给自家师弟出头了?
这岂不是不知好歹?
还算什么英雄豪杰?
乔峰没杀费彬,心里自有想法,首先咱们都是五岳剑派的人,你是嵩山派第四把交椅,我要给你一剑捅死吧,这后果可不是一个嵩山派弟子能比的!
岳不群、左冷禅面前绝对交代不过去。
嵩山派大举报复,弄不好这师父为了保住华山派,还会将自己抛弃了。
毕竟混江湖,必须得知道自己几斤几两,群雄也明白令狐冲这剑给你费彬胸口做了记号,你就已经输了,那就该知进退。
既然功夫差在这了,你要心有羞耻,就该回去好好练功,若觉得自己行了,你大可以拍门去找,此刻要是再让丁勉上手,那就有些死缠烂打,给脸不要了!
乔峰闻声止步,转身望着丁勉,抱拳道:“丁师叔有何赐教?”
丁勉沉声道:“你方才施展的是何剑法?”
乔峰面带不悦道:“在下身为五岳剑派中人,当着天下英雄,自然使得是五岳剑法?”
陆柏冷冷一笑道:“是哪一招,哪一式,你可愿意告诉天下英雄?”
乔峰剑眉一蹙道:“陆师叔有话直说!”
费彬忿忿道:“你所用的“华山剑法”,尊师也不及你来的精绝!”
费彬什么人啊,手执五岳旗,权手要人命的主,觉得自己纵然武功不及岳不群,也断然没有被他几剑击败的本事,何况令狐冲了,是以必须弄个清楚明白。
乔峰敞声一笑道:“诸位前辈也都是名震江湖,居然出此不智之言。我华山武学博大精深,我师父向来严于律己,宽以待人,从不与人争强斗胜,他武学如何,费师叔你又知晓几分?”话至中途,突然拔高声音道:“不过这也不是不能说,我方才所用招式为华山派剑法中的“白云出岫”“金玉满堂”,“苍松迎客”……刺破费师叔胸衣则为衡山派“百变千幻云雾十三式”。
我与莫大师伯喝酒,他一时兴起,就给晚辈演示了一下,在下学的不精,这才收手不及,失礼之处,尚望费师叔包涵。”
乔峰今日帮了刘正风,也算帮了莫大,自然也要让他为自己分担一下压力了。
果然,听了这话,丁勉、陆柏、费彬目光对视,暗暗忖道:“果然是莫大在暗中弄鬼。华山派与衡山派联手了。”
陆柏冷笑道:“岳师兄,听听,你这徒儿又是帮魔教,又是施展衡山剑法,怎么,你华山派剑法不够用么?”
岳不群淡淡一笑道:“我五岳剑派同气连枝,莫大师兄看的起我这徒弟,也是他的造化!
只是衡山剑法博大精深,莫大师兄剑法精妙,他想学到家,以他的内功火候,谈何容易?”
岳不群知道令狐冲博识各家各派剑法,就是他自己与妻子在徒弟面前演武时,也常以各家各派的不同剑法进攻,是以对于乔峰最后一招用了衡山派剑法,并未生气,反而觉得妥当。
你费彬嵩山派丢了面子,去找衡山派莫大吧,这是他教我徒弟的。
陆柏听了这话,不禁心想:“这伪君子莫不是与令狐冲一个唱红一个唱黑,刚才都在做戏!”
他心中已经乱了,强自镇定道:“今日之事,天下英雄自有公断,刘正风叛逃,我们要将他们的家眷带往嵩山,交给左盟主复命
天门道兄、定逸师太、岳师兄你们意下如何?”
乔峰笑道:“陆师叔,依在下看来,实属多此一举,太过不智。”
丁勉眉头一皱,高声道:“令狐冲,你今日之举,可敢道出真正来意?”
乔峰微笑道:“来意方才我已说明,不再赘述,但你们嵩山派莫非要以刘家家眷,杀鸡吓猴,好约束威逼武林群雄为嵩山派效力么?”
群雄一听这话,又是一阵骚动。本就是嵩山派拿刘正风家眷之事,犯了众人忌讳,是以在刘正风与曲洋脱逃之时,所有人都袖手旁观,默不则声。
此刻陆柏要将刘家家眷拿回嵩山了,旁人自然也不会对此表态了。
陆柏冷笑道:“我等所行皆奉左盟主号令,若是就此离去,有愧五岳盟主威信,令狐贤侄,你与华山派要一力承担吗?
乔峰微微一笑道:“陆师叔,在下所为其实是为了贵派好,不信你可以打听一番,这青城派挑了福威镖局,就因为拿了林震南夫妇,结果江湖上都说余观主为师父儿子报仇是假,谋夺辟邪剑谱为真,更甚者说他们青城派抢夺福威镖局财物,堂堂一个名门正派被人骂成了土匪,我想余观主肯定听到了,是不是?”
余沧海面色难看不用提了,只是此刻的他已经不敢再对这位华山派大弟子有半分不敬了,他明白,自己惹不起人家了,给他装了个没听见。
乔峰也不为己甚,接着道:“我相信青城派抢掠财物的举动,定然是某些不肖弟子所为,并非青城派的作风。然则世上多有是非人,今日嵩山派带走刘家人,江湖上势必有人言道,嵩山派之所以大张旗鼓对付刘家,给他扣上勾结魔教的帽子,实则就是为了谋夺人家累积三世的万贯家财,好用来招兵买马,称霸武林!”
群雄中有人露出恍然之声。
丁勉陆柏费彬只觉心神巨震。
本来按照他们计划,屠杀刘正风满门之后,这家资财私自然一并收入囊中。毕竟嵩山派明面就有千余弟子,更别说还有一群黑道高手了,这可都是要花钱的。
而且还是大钱!
陆柏冷笑道:“岳师兄,我五岳剑派乃是为了伸张武林正义,门人莫不以侠义为旨,
但从贵派弟子口中,我们倒成了以威信压榨良善之辈,你怎么说,给句话,也好让我们回山上复左盟主。”
岳不群抱拳一揖,道:“几位师兄,我这徒儿十五年前被我夫妇收入门下,对于魔教事非目睹,更非亲身经历,纵然不信,也在情理之中。
况且他向来浮浪不堪,让我为之头疼,没少处罚,余观主是最为清楚的了!”
余沧海此刻心中怒骂:“关老道什么事!”
就听岳不群叹了口气,道:“唉,都说慈母多败儿啊,拙荆老说令狐冲还是个孩子,心浮气躁,年纪大些也就好了。
今日你们也看到了,我已经劝了好几次,他根本不听啊,倘有渎犯之处,我这做师父的替他赔礼了,尚望诸位谅宥!”说着罗圈作揖。
岳不群起身神色一正道:“不过你们放心,魔教为恶武林,我等如不戮力同心,祸将不测。等回到华山,我一定会好好与夫人商议,严加管教令狐冲,还请如实上禀左盟主!”
他语声平和,却字字句句清澈入耳。
众人听了这话,有些人不禁想笑。
令狐冲都二十多岁的人了,还是个孩子,但又挺理解岳不群的。
毕竟武林中本就有人说,岳夫人性情豪迈,更胜须眉,乃是华山派太上掌门。
岳不群都说,要处置令狐冲,他得回去与夫人商议,这样怕老婆的话都说了,还能怎么着?
华山派弟子与乔峰都听出来不对头。
华山上,小事都是岳夫人说了算,实际上真正做主的就是岳不群,他若有心处置令狐冲,夫人是拦不住的。
准确的是,谁也拦不住!
他这番托词,就是在保令狐冲。
你嵩山派不依不饶,竟然与一个孩子一般见识。
群雄也回过味来了,岳不群看似斥骂令狐冲,以示自己不偏不倚,其实一直没出手阻止。
这时候的不出手,就是放任。
倘若他真的不同意令狐冲所为,只需要出手,令狐冲若是敢还手,立刻就是大逆不道,欺师灭祖,人人得而诛之的武林败类了。
费彬气的身子直颤,脸色铁青道:“岳师兄,你们做的好啊,希望日后可不要后悔!”
陆柏抱拳道:“众位,后会有期!”就要率众离去。
“且慢!”乔峰抱拳道:“在下尚有一言,烦请各位如实带给左盟主。”
他这话气派太大,哪里像是个华山弟子,倒像是个威震江湖的掌舵人。
费彬大为震怒,就待发作。陆柏抬臂一拦,道:“我等不想听你说话了。”
乔峰淡淡一笑道:“不听可以,恐将后悔莫及。”
陆柏闻言之下,先是一怔,继而眉头一扬,冷然说道:“令狐冲,我等是看在华山派前辈面上,才对你让了三分,你可不要得寸进尺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