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第三次如何?”真德秀追问。
“第三次,民妇的状子还没递进去,就在市舶司门口被人撕了。那人凶得很,跟民妇说,再告,况家的祖宅也别想要了。”
赵崇度目光一凝,霎时变了脸色。
副提举霍三通连忙上前,道:“赵提举,这刁妇信口雌黄。市舶司办事向来公允,何曾有过这等事……”
市舶司提举之下,设二名副提举,乃是通过科举入仕。
“公允?”许婳突然抬起头,目光如炬,“嘉定七年,蕃商蒲阿富的货船被‘和买’强征三成货物,分文未付,他转航广州,再也不敢回来。嘉定八年,波斯商人戈哈尔的香料被扣,说是查验,查验了半年,最后只退还三箱霉烂不堪的,戈哈尔一气之下去了明州。嘉定九年,来泉州的外国商船只有六艘,不及广州一半。霍提举,民妇所言,都是信口雌黄么?”
闻言,霍三通的脸涨成猪肝色,口中却道:“自然是信口雌黄,以……以讹传讹,以讹传讹!你这刁妇,休得在此胡唚!”
话音刚落,他便触到赵崇度的一记眼刀,心中打了个寒噤,不敢则声。
真德秀也不理睬霍三通,只问许婳:“你如何知道这些?你面前的诸位,都是你的上官,若无真凭实据,不可胡说。”
乍一听,真德秀说的话,似乎与霍三通别无二致,但细细听去,不难发现他措辞温和,又特别强调“真凭实据”四字。
赵崇度也听出这一细节,却只微微一笑。
“民妇的公公生前常与蕃商往来,家中账本上记着这些事,”许婳据实以告,目光飘远,“他说,泉州港从前何等热闹,各国商船挤满码头,胡椒、犀角、象牙、琉璃,什么奇珍异宝都有。可这些年,官员们只想着怎么从商人身上刮油水,刮得狠了,船就不来了。船不来,大家都没饭吃。”
言及此,许婳眼中情绪翻涌,快要溢出泪来:“公公说,等这趟货平安回来,就带着全家去广州。他不止一次说过,顺安号,是他在泉州的最后一趟船。可他……”
山风呜咽着穿过松林,凄然作声,似是在替遇难者哭泣。
赵崇度沉默一时,忽然转身,对真德秀拱手一礼:“真知州,下官有一事相请。”
真德秀连忙还礼:“赵提举但说无妨。”
“下官想去一趟法石港,你可愿同往?”
真德秀看着他,眼中笑意渐深,忙颔首道:“正合我意。”
法石港外,海面灰蒙蒙的,浪头不高,却自有一股凛然之气。
一艘小船,载着真德秀、赵崇度和几个极擅潜水的船匠,往顺安号沉没的海域驶去。许婳也在船上,执意为真德秀、赵崇度带路。
“就在此处。”她指着前方一处海面。
“你如何得知?”赵崇度望向茫茫海面,不知她如何能辨清方向。
“公公出海那几日,我总有不好的预感,便想亲自送他们一程。我便找蒲家人,在海云楼下赁了个席位。谁知……”
谁知,她亲眼目睹海难,痛不欲生。
赵崇度心中恻然,但许婳所说的“席位”一事,他却是大惑不解。
看出赵崇度的疑窦,真德秀便解释道:“波斯海商有个习惯,在海岸高处建一座高楼来眺望海舶。蒲氏便向波斯海上学习,在法石港宝觉山上建了一座海云楼,用来瞭望蒲氏遣发海外的船只。”
赵崇度对蒲氏一族,自是知晓的。
蒲氏一族,来自大食,从广州迁居而来,由蒲开宗奠基,定居于泉州,继续做香料生意,过着亦官亦商的生活。
蒲开宗过世后,家业一度衰落,但其子蒲寿庚却重振家业,积累万贯家产,豢养了数千奴仆。(注2)
“买席位,是怎么回事?”
“回禀赵提举,蒲家主的长子蒲师文,在海云楼下的‘一碧万顷亭’,设置了送亲席位,租赁给海商的亲眷,便于送行。”
这种事,赵崇度闻所未闻,不禁失笑:“还真是一本好生意。”
他并未问,对方收了多少钱,又把话题转回去:“就在此处潜水,如何?”
许婳点点头,道:“就在此处。”
船匠们套上油布衣,深吸一口气,依次跃入海中。
赵崇度站在船头,望着翻涌浪花,不免对许婳心生关切:“你一个女子,如何敢独自潜下去?”
许婳微微仰首,似乎面有得色:“民妇娘家是做造船生意的,自幼在海边长大,水性比寻常男子还好。嫁入况家后,公公常说,海上行船,凶险难测,多会一门本事,就多一条活路。所以他从不拦我下水。”
“况明山……”真德秀沉吟道,“青玉窑的瓷器做工精细,远销海外。他做买卖向来公道,蕃商都愿与他打交道。”
许婳垂眸颔首,眼眶微红:“公公常言,商贾之道,不过以心换心。你予人三分诚,人报你七分真。可他这般赤诚待人,到头来却落得……”
她哽咽难言,转过头去,望着海面。
赵崇度说了几句安抚的话,许婳这才止了泪。
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,一个船匠冒出头来,大口喘着气。
众人连忙把他拉上船,他脸色发白,嘴唇冻得乌青,却哆嗦着说:“二位上官,那船底……确实有七八处破口,分布在各舱阀门位置,边缘齐整,不像是礁石撞的,倒像是……像是有人故意凿的。”
另一个船匠也浮上水面,手里攥着一块东西:“赵提举请看,这是从破口缝隙里撬出来的。”
赵崇度接过这物事,见是一截锈迹斑斑的铁片,虽已腐蚀得厉害,但仍能看出是凿子尖端的形状。
真德秀看了半晌,沉声道:“这是铁器留下的痕迹。船底的木料是硬木,若是礁石撞击,裂口应呈参差不齐、木刺外翻之状。可这破口边缘光滑,显然是由利器凿开的。正如许娘子所言,顺安号沉没,确实另有隐情。”
赵崇度的脸色铁青。
他望着那片灰蒙蒙的海面,良久,忽然问:“顺安号的船主是谁?”
“是本地一个叫邹大福的商人,”许婳答,“他也死在船上。”
“船上的货,可有船牙担保?”(注2)
“有的,泉州几家大商号联合设了船牙所,叫‘万安堂’,每趟船出港前,货主按货值交纳保费,若是船平安归来,保费不退;若是船出事,按货值赔付。”
赵崇度与真德秀对视一眼,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。
“顺安号是否得到了赔付?”真德秀问。
“赔了,”许婳说,“但只赔了三成。万安堂掌柜说,海难是天灾,按规矩只赔三成。可公公明明买了全险,保费比别人多交一倍,为的就是万一出事,能保住全家老小人生计。他们却说……”
她咬着牙,声音微微发抖:“他们说,况家没有男丁了,能给三成已经是看在往日情分上。”
赵崇度没有再问。
良久,他望着海面,沉吟道:“你先前说,海云楼……”
(注1)“致产巨万,家僮数千”(《宋史·瀛国公纪》)。
(注2)《宋会要辑稿·食货》记载,南宋纲运常设有“水脚钱”“花押钱”,专备“风水不虞”,这与现代“船舶互助基金”或“强制运费险”相近,由官府统一负责管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