6
青旅四人间,我睡上铺。
半夜有人拖着行李进来,轮子压过地板,响声很轻。
我醒了一次,又闭上眼。
这里没有摄像头红点,没有手环震动,也没人敲门问我为什么还没睡,可我还是睡不着。
凌晨四点,我摸到枕头下的手机,家庭群里已经刷了几十条消息。
爸爸没再说话,妈妈一直发语音。
“怡珺,妈妈到你房间看了,东西都收拾好了,你早就准备走了吗?”
“带药了吗?你胃不好,别乱吃东西。”
“妈妈刚才给姨婆打了电话,她说你没去,你在哪里,别骗妈妈。”
最后一条,她哭着说:
“你接个电话好不好?让妈妈听听你声音。”
这些关心来得太迟,像雨停后才想起补屋顶。
上午九点,姨婆打来电话,说妈妈昨晚哭了一夜,问了她一晚上我到没到。
她让我别怕,愿意就去她那儿住,房间小,但能落脚。
我想起很小的时候,妈妈生周盈,家里忙不过来,把我送去姨婆家住过大半年。
那时候姨婆每天接我放学,给我煮面,问我要不要加荷包蛋,从不问我考第几。
我鼻尖发酸,答应她明天过去。
挂电话前她还提醒我,法律上的断亲没那么简单,可我已经成年了,谁都不能把我锁在家里。
下午,我去补办银行卡。
第一笔进账,是同桌转来的五百块,备注:借你的,录取后还我。
我回他信息,说我有钱。
他很快回:【都是省下的饭钱吧,别啰嗦,拿着。】
看着屏幕,我久违地笑了。
傍晚,我蹲在青旅楼下啃面包,妈妈打来电话。
“怡珺,你在哪?妈妈不逼你回家,妈妈给你送点衣服和钱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你别逞强,你从小没吃过苦,外面哪有家里好?”
“家里也没多好。”
电话那头没了声,爸爸接过手机。
“周怡珺,闹到现在差不多了。你妈妈身体不好,你非要把她逼出病?”
“我没有逼她。”
“你离家出走,拉黑我们,拿断亲书,你说你没逼?”
我把面包装回袋子。
“爸爸,我只是从你们的系统里退出。”
他冷声道:“你以为换个地方,问题就解决了?你心理承受力差,外省没人管你,只会更糟。”
“那也是我的事。”
爸爸加重语气。
“你别忘了,志愿还没报,我可以联系学校,说你精神状态不稳定,要求家长监护填报志愿。”
我手指一顿。
“你不会,你想让我进好大学,你不会把这件事闹到学校,抹黑我的档案。”
片刻后,他说:“你现在变得很陌生。”
我忽然想问他,是谁把我变成这样的。
可话到嘴边,又觉得没必要。
爸爸放缓声音。
“怡珺,回来吧,系统我们可以先停用。”
“你想过生日,我们补,你想吃蛋糕,爸爸现在就去买。”
我抬头看向街对面的蛋糕店,橱窗里亮着光,小朋友趴在玻璃上挑选,旁边的大人耐心等着。
我说:“太晚了,我已经过完十八岁生日了。”
第二天一早,我坐上去邻市的大巴,靠着玻璃,睡了离家后第一个整觉。
醒来时,车正经过一座桥,桥下江水浑浊,岸边长着大片野草。
姨婆发来信息:【到站别乱走,我来接你。】
正要回复,屏幕弹出爸爸的短信。
“怡珺,系统后台导出了你三年的原始报告,有几项结果不对,爸爸想和你当面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