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,周霆让我扶着他,回了那间小出租屋。
他走路已经不太稳了,上楼梯的时候几乎是把整个身体的重量压在我身上。
我能感觉到他的腿在发抖。
从床板底下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,里面装着一个u盘和一沓转账记录。
「顾衍洗钱的完整证据链,」他把信封递给我,「本来是想等我死了以后,让苏琪匿名寄给检察院的。」
我接过来。
「现在呢?」我问。
「现在,他动了你,」周霆看着我,「我想亲手送他进去。」
第二天,我请了假,陪着周霆去了市检察院。
他走路已经不太稳了,上台阶的时候我扶着他,他没拒绝。
接待室的工作人员看见他的样子,问他要不要先休息一下,他说不用。
他把u盘和转账记录从信封里倒出来,一样一样摆在桌上。
「顺安二手车行,顾衍,涉及境外赌场洗钱、套路贷、非法拘禁,」他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,「证据都在这里。」
工作人员翻了翻那些材料,抬头看了周霆一眼:「这些材料,你是什么时候拿到的?」
「一年前。」
「为什么现在才交?」
周霆沉默了两秒。
「因为以前交,我担心前妻会有危险。」
他说「前妻」这两个字的时候,没有看我。
但我的手在桌子底下,一直握着他的。
从检察院出来,他靠在门口的柱子上喘了很久。
「后悔吗?」我问。
「后悔什么?」
「早一点交,你可能不用演那一年的戏。」
他想了想,说:「不后悔。早一年交,证据可能没那么全。」
三天后,周霆接到了检察院的电话。
线索查实,警方已经立案侦查。
顾衍的顺安二手车行被查封。
谢华也被带走问话了。
他什么都不知道,就是被人当枪使了。
谢华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,给我打了个电话。
「姐,」他的声音变了,不像以前那样咋咋呼呼的,「顾衍他……他是不是一直在利用我?」
我没回答这个问题。
我只是说:「你以后长点心。」
「姐,对不起。」
谢华说完挂了电话。
一个月后,周霆接到了法院的通知。
顾衍的案子要开庭了。
周霆作为关键证人,被通知出庭。
但他那时候已经坐轮椅了。
开庭那天,我推着他进的法院。
安检的时候,法警看了他一眼,问:「这位是?」
「证人,周霆。」
法警的表情变了一下,大概是没想到传说中的关键证人,会是这个样子。
我们在旁听席第一排。周霆的轮椅靠过道,我坐在他旁边。
法官敲锤,顾衍被押进来。
他穿着橙色马甲,瘦了不少,但那个笑还在,酒窝还在。
他走进来的时候扫了一眼旁听席,看见周霆的那一瞬间,笑容顿了一下。
就一下。
然后他收回目光,站到了被告席上。
法官念判决书的整个过程,周霆的手一直放在轮椅扶手上,一动不动。
他已经不太能动手指了。
但我看见他的拇指,轻轻地在扶手上敲了两下。
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。
我伸手盖住他的手。
他的手凉的,我的手也凉的。
法官念完了。
洗钱罪、套路贷、非法拘禁、诬告陷害——数罪并罚,十五年。
顾衍站在被告席上,一动不动。
法官问他是否上诉,他说:「不上诉。」
声音很平,像在说今天吃什么。
法警过来押他往外走。
经过旁听席的时候,他停了。
他看着周霆,笑了:「我低估了你。」
然后他看向我,又说了一句:「也低估了你。」
周霆没看他,眼睛看着前方。
我看着顾衍,说:「你比他可怜。」
他的笑容消失了。
法警拉了他一下:「走了。」
他转身,被押着往那扇铁门走去。
周霆的手在我掌心里动了一下。
我低头看他,他闭了一下眼睛,又睁开。
「走吧,」我说,「结束了。」
他没说话,但他看了我一眼。
那一眼里没有高兴,也没有如释重负。
他只是在看我。
好像在确认我还在。
我推着他往外走。
轮椅的轮子碾过法院大厅的地砖,一下一下的。
出了大门,阳光很刺眼。
周霆抬手挡了一下,他已经很久没有主动抬过手了。
那天晚上,我送他回出租屋后转身要走。
「谢佳。」
我停下来,没回头。
「我不求你原谅我。但你能不能……在我死之前,每天来看我一眼?就一眼。」
他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求一件很小很小的事。
我站在原地,眼泪掉下来。
「周霆,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?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你让我每天来看你,然后看着你死?」
他没说话。
「你凭什么让我受这种折磨?」
「……对不起。」
我走了。
第二天,我还是去了医院。
我坐在病床边,看着他。
「周霆,我可以回来。」
他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「但是有条件。」
「你说。」
「第一,以后每一件事都不许瞒我。」
「好。」
「第二,你死了我也要在你身边。不许把我推开。」
他看着我,眼眶红了:「这样对你不公平。」
「公不公平我自己说了算。」
他沉默了很久,说:「好。」
「第三。」
「嗯?」
「你欠我的这半年,用你剩下的每一天还。」
「好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