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五点半,来换班的李姐推开门,叫了我一声。
没人应。
她绕过货架往里走,看见我蜷在最后一排货架底下,以为是睡着了,蹲下来推我。推了一下,没反应。又推一下,手碰到我的脸,冰得她尖叫出声。
120和警车几乎是同时到的。
透明的我就站在蜷缩的我的旁边,看着他们兵荒马乱的样子。
周姨接到电话赶过来的时候,我身上的制服还没被换下来。她扒开人群看见我,腿一软,整个人瘫在地上。李姐拽都拽不住。
“是我害了她……”周姨抓着地砖缝,指甲都劈了,“她脸白成那样,我昨晚就该拉她回去!我该死啊。”
陈浩宇从救护车上跳下来,分开人群走到我跟前,蹲下。
他翻开瞳孔,手在颈侧停了几秒,站起来。然后他别过脸,对着货架站了片刻,擦了一下眼睛。
警察从我的制服口袋里掏出三样东西。一张身份证,一个手机,一个日记本。
技术人员破解手机,解锁屏幕,就是那个快20万的余额。他们翻着手机,翻着翻着,手就停了。
旁边的人凑过去看,也不说话了。
手机银行里,密密麻麻,一行一行的数字。每月工资到账,当天就转走大半,收款人户名三个字:赵美兰。留下来的那点钱,每个月都差不多。
刚好够交房租,刚好够买最便宜的米和菜,刚好够我不饿死。最后一个月的记录停在前天,余额上还有一笔刚凑齐的整数。
有人在旁边小声说:“这是攒了多少年啊。”
有人把我的身份证号报上去。警察打了三通电话。前两通没人接,第三通终于被接起来了,那头背景音是机场广播,还有个少年的笑声。
警察说:“您好,请问是赵美兰女士吗?您的女儿沈念。”
后面的话警察说得尽量委婉。那头听完,沉默了半晌。
然后赵美兰的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,不大,但很清楚:“她死了?那谁给我们打钱?”
我听见了,便利店里所有人都听见了,谁说灵魂不会伤心?我的心好像还在痛。
周姨猛地从地上爬起来。她一把抢过警察手里的手机,浑身都在抖,对着话筒吼得嗓子都劈了:“赵美兰,你不是人!小念她是活活累死的!累死的你听见了吗!你就抱着你的钱过一辈子吧!”
她把手机摔回去,蹲在地上哭得直不起腰。
当时便利店里有个在买夜宵的小网红。他举着手机,从警察翻开手机那会儿就开始录了。
当天中午,一条视频刷爆了本地热搜。标题写着:《现实版樊胜美!24岁女孩为给母亲攒钱整容,过劳猝死,母亲竟无动于衷》。
视频底下,我的转账记录被打了码放出来,一行一行的数字,三年没断过。
评论区第一句是:“有没有人管管了。”
第二句是:“她妈妈说的第一句话,是问谁给她打钱。”
然后热搜第一。
赵美兰和沈浩的航班刚落地,就被堵在了到达厅。
手机推送已经炸了。记者举着手机怼上来,话筒差点戳到她脸上:“赵女士,您女儿生前最后一通电话是打给您的,请问您当时说了什么?”
“网上曝光的银行账单显示您每月收到沈念的大额转账,请问您知道她在便利店上夜班吗?”
赵美兰低着头,一只手挡着脸,一只手死死攥着沈浩的胳膊往外冲。
沈浩被拽得踉踉跄跄,一脸懵地看着那些镜头。
好不容易打了辆车回到家,小区门口也堵满了人。
有人举着手机直播,有人举着一张打印出来的照片,是我工牌上的证件照。
不知道谁喊了一声“就是她”,人群一下子涌过来。
赵美兰第一次在我身上看到那么多陌生人。她慌了。
警察就是这时候来的。
他们来送东西,就是从我身上搜到的三件东西。
警察说,这是沈念的遗物,按规定交给家属。
门关上,外面还嗡嗡地响。赵美兰坐在沙发上,翻开那本日记。
沈浩站在旁边,伸着脖子看。
第一页,字迹一笔一划,很用力:“今天隔壁王姨说我长得像爸爸。外婆说妈妈是因为这个才不喜欢我的。没关系,等我攒够了钱,换一张妈妈喜欢的脸,妈妈就会爱我了。”
赵美兰手指用力,翻页的动作越来越慢。
中间十几页,每一页都是一张手绘的脸。双眼皮旁边写着“28000,像妈妈”,鼻综合旁边写着“52000,像弟弟”,垫眉弓、隆鼻基底、下颌角。
每一个项目后面都标着价格,都跟着一句话。“这样应该更像妈妈了吧?”“这样应该更像弟弟了吧?”
有一页画歪了,整页被涂掉重画,旁边写着:今天照镜子,越看越像他。我恨这张脸。再攒一攒,快了。
赵美兰整个人从沙发上弹起来。她冲出门,外面的人还在,但她不管了。
她打了辆车,手机上手写输入我出租屋的地址。那是她从来没去过的一个城中村。
推开隔断间的门,灯一开,满墙都是整容广告。
双眼皮、开眼角、垫鼻梁、下颌角削骨,每一张广告上的脸都被我剪下来,涂涂改改。床头那张最大,是我用手机软件p的一张脸,眼睛是赵美兰的,鼻子是沈浩的,下巴是赵美兰的。
旁边写了一行字:“妈妈喜欢的样子。”
赵美兰站在那面墙前面,膝盖一软,跪了下去。
她哭了,整栋楼都听见了。
沈浩没跟着去。他坐在家里,翻我的手机。密码是赵美兰的生日,他试了一次就进去了。微信置顶聊天只有两个人,一个是“妈妈”,一个是他。
他点开我和妈妈的聊天记录。
往上滑。
“妈,路上看见了小猫,好可爱。”无回复。
“你弟看中一双球鞋,你这个做姐的打钱。”,“好的。”
“妈,天气冷了,记得多穿点。”无回复。
“你弟班上组织去露营,打钱。”“好。”
我跟赵美兰分享的生活,她从来没回。可是沈浩要什么东西,她都会先找我要。
沈浩把手机放在桌上,站起来,又坐下去,又站起来。
他想起那双球鞋,现在正穿在他脚上。
想起那次露营,他拍了一堆照片发朋友圈,我点了个赞,没评论。
想起毕业旅行,飞机起飞前他还在候机厅自拍,笑得跟个傻子一样。
他看着脚上那双鞋,觉得脚在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