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末。小禾跟我。
她带了一个包,粉红色的,拉链上挂着兔子。
我以为装了衣服。
她偷偷拿出一个相册。
旧的。角都卷了。
“爸爸,你看。”
她翻开第一页。
婚前。
林舒穿白裙子,在海边,头发被风吹起来。
笑得张扬。
那种笑是整张脸都在笑,眼睛弯成月亮,牙齿露出来,嘴角快咧到耳朵。
我从没见过她这样笑。
第二页。
婚后第一年。
她端着蛋糕,就是烤焦那个。
笑得很开心。没婚前那么张扬,但还是真心的。
眼睛里有光。
第三页。
婚后第二年。
她抱着小禾,刚出生。
笑。但光少了。
第四页。
第三年。
家庭聚会,她坐在角落。
嘴角上扬。眼睛里没光。
标准微笑。
第五页。
第四年。
小禾生日。她站在蛋糕后面。
嘴角上扬。眼睛空的。
第六页。
第五年。
年夜饭。满桌子菜。她坐在主位。
嘴角上扬。像个主持人。
第七页。
第六年。
小禾幼儿园毕业。她站在最后排。
嘴角上扬。疲惫。
第八页。
第七年。
我翻到最后一页。
离婚当天。
她拿着离婚证。
没笑。
面无表情。
不是难过。不是解脱。
什么都没了。
空了。
小禾在旁边说:“妈妈以前笑得很开心的。后来就不笑了。”
她指着第一页。
“这个妈妈我没见过。”
她说没见过的意思,是她出生后,那个会大笑的妈妈已经死了。
小禾又问:“爸爸,你说妈妈现在会笑吗?”
我想起上个月。
路过她家楼下。
窗户开着。
传来笑声。
林舒的。
真的笑。
不是标准微笑。
是那种从肚子里笑出来的声音。
周也也在笑。
小禾也在笑。
我站在楼下抽了根烟,走了。
“会的。”
小禾看着我。
“跟周也叔叔在一起的时候。”
我说了。
没撒谎。
小禾沉默了很久。
相册摊在膝盖上。
她低头看着那个大笑的妈妈。
“那爸爸,你会不会难过?”
“会。”
她抬头看我。
“但妈妈开心更重要。”
我顿了顿。
“妈妈不开心太久了。”
小禾放下相册。
抱住我。
胳膊很短,搂不住我的腰,就搂着脖子。
“爸爸你变好了。”
她说得很轻。
像怕吓跑什么东西。
我哭了。
不是因为难过。
是因为她说“变好了”。
不是“你是个好爸爸”。
不是“我原谅你”。
是“变好了”。
她在说我以前不好。
现在好了一点。
她在肯定我的改变。
她一个六岁的孩子。
比林舒更早说出这句话。
因为林舒已经不需要了。
不会再评价我好不好。
不会再说“你变了”或者“你没变”。
只有小禾。
还在看着我。
还在打分。
还在等。
我抱着她。
相册掉地上。
翻到那一页。
离婚证。
林舒没笑的脸。
我想起她说的话。
“顾深,我不恨你,我只是不需要你了。”
不需要了。
但小禾需要。
需要我变成一个“变好了”的爸爸。
不是为了挽回谁。
是为了她长大以后。
不会遇到一个像我这样的人。
或者遇到了。
她能说一句:“我爸爸以前也这样,但他变好了。你也可以。”
小禾松开我。
擦我的眼泪。
“蓝色眼泪不好看。”
她笑了。
那个笑。
像第一页的林舒。
我愣了一下。
然后笑了。
哭着笑。
她拉着我的手:“走,我们去动物园。我要看长颈鹿。”
我站起来。
捡起相册。
放回她包里。
拉好拉链。
“走吧。”
出门的时候。
我回头看了一眼。
相册在包里。
那个大笑的妈妈在白裙子里。
她不在了。
但她笑过。
这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