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个月。
一百个夜晚。
每天画到凌晨三点。
徐姐说我疯了。
我说嗯。
最后一笔画完。
《妈妈的一百个夜晚》。
一百张画。
配一百条原文。
封面是蓝色眼泪。
封底是太阳。
我印了三本。
寄给林舒。
寄给小禾。
寄给周也。
快递发走的那天。
我坐在面包店门口抽了根烟。
手在抖。
三天后。
小禾打电话。
“爸爸,我收到了。”
“看了吗?”
“看了。”
沉默。
她在看。
我在等。
十分钟。
她翻完了。
“爸爸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画这些的时候,有没有想过——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妈妈看到会难过一次新的?”
我愣住了。
没想过。
我只想把真相画出来。
没想过她看到会再疼一次。
“你连道歉都是在让她疼。”
小禾说的。
六岁。
她说得对。
每一张画。
每一条短信。
都是把伤疤再揭开一次。
告诉她:你看,你受了这么多苦。
她本来已经不想了。
已经往前走了。
我又把她拉回来。
让她再看一遍。
那些没发出去的短信。
那些一个人哭的夜晚。
那些“在开会”。
那些“多喝热水”。
她看到会怎样?
会再疼一次。
我拿着电话。
说不出话。
小禾翻到最后一页。
“爸爸,你画了太阳。”
“嗯。”
“天黑的时候太阳没有消失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它在别的地方亮着。”
我听见她翻纸的声音。
“爸爸,你去别的地方亮吧。”
我蹲在面包店门口。
哭了。
不是那种默默流泪。
是哭出声。
徐姐在里面揉面。
没出来。
小禾等我哭完。
“蓝色眼泪不好看。”
她说的。
跟以前一样。
“爸爸,我们拉钩。”
“拉什么?”
“对下一个人好。不是每个人都愿意等你七年。”
我的手在抖。
伸出来。
小拇指勾住她的小拇指。
隔着电话。
勾不住。
但还是勾了。
“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。”
她说完。
挂了。
我蹲在那。
手机贴着脸。
徐姐出来了。
递给我一张纸巾。
“你女儿?”
“嗯。”
“说了什么?”
“让我去别的地方亮。”
徐姐笑了一下。
“这孩子比你懂事。”
“嗯。”
“比她妈也懂事。”
“嗯。”
“走吧,进去揉面。天还没黑,你还能亮一会儿。”
我站起来。
擦了眼泪。
进去。
面团在案板上。
我揉。
使劲揉。
想起小禾说的最后一句话。
“不是每个人都愿意等你七年。”
林舒等了。
等了七年。
等到心死。
等到不需要。
等到“你终于懂了,但已经晚了”。
我不会再遇到这样的人了。
一辈子就一次。
错过了就是错过了。
但我可以变成另一个人。
对下一个人好。
不让她等。
不让她哭。
不让她发那些没发出去的短信。
面团揉好了。
放在那发酵。
徐姐说:“你手不抖了。”
我看了一眼。
真的不抖了。
小禾说得对。
天黑了。
太阳没消失。
它在别的地方亮着。
我要去别的地方亮了。
林舒约我。
咖啡馆。
我们第一次约会的地方。
她先到了。
面前放着一杯水,没喝。
我坐下来。
她从包里拿出那七封信。
放在桌上。
推过来。
“还给你。”
我没接。
“你留着吧。”
“不用了。”
她看着窗外。
“我不恨你。”
我知道。
“我只是太累了。”
她转过来看我。
眼睛很干净。
没有眼泪。
没有愤怒。
没有遗憾。
就是干净。
像哭完了,洗干净了。
“你会遇到合适的人的。”
她笑了一下。
很淡。
“但不是我了。”
我点头。
没说话。
说什么?
说我改了?
说我变好了?
说我会对你好?
她不需要了。
我站起来。
拿起那七封信。
“谢谢。”
“谢什么?”
“谢你等了七年。”
她没说话。
我转身。
走了。
没回头。
我知道她也没看我。
第二天。
周也来面包店。
推门进来。
徐姐看了他一眼,出去抽烟了。
他站在那。
没坐。
我继续揉面。
“我最怕的不是你来抢。”
他说。
我没停。
“是你真的改变了。”
手停了。
“因为那样,我就永远不确定她心里还有没有你。”
我看着他。
他看着我。
两个男的。
一个揉面。
一个站着。
“你放心。她选你了。”
我说。
“她选我了,不代表她不遗憾。”
他说的。
最真实的一句。
她知道。
我也知道。
林舒选周也,是因为他好。
但不代表她不想选我。
不想选那个“如果早点改变”的我。
可惜那个我不存在。
那个我死了。
死在那些“在开会”里。
死在那些“多喝热水”里。
死在那一百零三条没发出去的短信里。
周也走过来。
站在我旁边。
窗户外面。
夕阳。
橙红色的。
照在面团上。
“你会往前走吗?”
他问。
“会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他没说再见。
推门走了。
徐姐进来。
“聊完了?”
“嗯。”
“他说什么?”
“他说她选了他,不代表她不遗憾。”
徐姐点了一根烟。
“他说的是实话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我看着面团。
“做一件事。”
我把画册做成了公益项目。
“100个等待。”
帮那些被忽视的伴侣发声。
网站上线那天。
我把那一百零三条短信放上去。
配了画。
配了原文。
配了日期。
配了那些“已读不回”。
配了那些“在开会”。
配了那些“多喝热水”。
第一天。
一千个人访问。
第二天。
一万个。
第三天。
上了热搜。
评论区全是哭的表情。
有人说:“我就是顾深。”
有人说:“我就是林舒。”
有人说:“我正在变成顾深,我要改。”
有人说:“我刚分手,因为他也一直在开会。”
手机震了一天。
采访邀请。
公益组织合作。
出版社出书。
徐姐把手机拿过去。
关了机。
“你先揉面。”
我揉面。
手机在桌上。
黑屏。
但我知道。
外面有很多林舒。
有很多顾深。
有很多没发出去的短信。
有很多一个人哭的夜晚。
我的画册帮不了他们。
但至少让他们知道。
你不是一个人。
晚上。
我打开手机。
林舒发了一条朋友圈。
只有一张图。
小禾的画。
太阳。
底下写着:
“天黑的时候太阳没有消失。它在别的地方亮着。”
我点赞。
没评论。
她也没再发。
我关了手机。
看着墙上那两幅画。
左边蓝色眼泪。
右边白色婚纱。
中间小禾的纸条。
“爸爸你学会了吗?不要再让别人等你了。”
翻过来。
我写的。
“学会了。向前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