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这里快成了檀则朗的第二个衙门。
他隔三差五的过来,有时带些时令果子,有时是几本闲书,有时还给庄子开荒出谋划策。
不知怎地他突然说:“京城近来热闹,听说镇北侯府已正式下聘,聘礼浩浩荡荡。”
我低着头,翻动药材的手顿了顿,无意间揪断了一截草叶:“是吗,那一定很气派。”
他只看着我不说话。
又过几日,他话少了很多,似乎有心事。
“世子遇到难处了?”
“江南织造局的账目有问题。但他们的人抱团,连根针都插不进。”
“织工呢?”
“嗯?”
“管事能串通,织工和他们的家人,总要说话过日子。”
檀则朗坐直了身体,神色是难得的严肃。
我接着说:“前几日义诊,有个妇人,男人在织造局做杂役。她说局里最近夜里常运东西进去,但入库的料子却少了。”
檀则朗眼神亮了起来。
“那妇人的孩子咳疾,我治了半个月。”
他起身,对我郑重一揖:“多谢。”
他又深深看我一眼:“秦姑娘,不,该称你一声先生。你之才,困于此地,可惜了。”
三日后,消息传来。
江南织造局刘管事被拿下,牵扯出一串人。檀则朗雷厉风行,堵住了好几个窟窿。
他又来庄子,带了一盒上好宣纸……
很快,过了秋收最忙的时候,庄子难得清闲几日。
陈掌柜派伙计来结最后的粮款,顺便捎来些京城时兴的糕点和料子:“掌柜说,给姑娘尝尝鲜。”
我道了谢,留伙计吃饭。
饭桌上,伙计多喝了两杯,话匣子就打开了。
“要说今年京城最大的喜事,还得是镇北侯府。我们运粮进城时,正赶上侯府下聘,那排场,啧啧,十里红妆都不止!”
同桌的李三顺口问:“侯府娶亲?娶的哪家千金,这么大阵仗?”
“还能有谁?明月郡主呗!长公主的掌上明珠,和世子爷那是青梅竹马,天造地设的一对!婚期就定在腊月,说是圣上都要亲临呢!”
我挑挑眉。青梅竹马?这个头衔安在她身上了?
我慢慢喝完手中的汤:“你们继续吃。”
我走出饭堂,脚步稳健。
穿过院子,走进厢房,打开柜子最底层那个带锁的小抽屉。
里面只有一样东西,用旧帕子层层裹着。
是那支赤金蝶恋花步摇。
我就着油灯,转动那支步摇。赤金的蝶翼在磕碰处卷了边,藏花粉的花心也被掀开张着嘴。
看了一会儿,有用帕子把它裹好。
随后,我照例在油灯下整理账册。整理完,目光又落在步摇上。
明天,去镇上把它换成银子。
庄子西头那片坡地,可以买下来了。
开春,正好种药材。
一年后,庄子已焕然一新:织机声日夜不断,新辟的药圃郁郁葱葱,而她加密的情报册,也记满了半本。
那日午后,县令的小舅子带着几个衙役晃进庄子,上来就嚷:“有人举报你们私扩田界,侵占官道!谁是管事的?出来回话!”
我正晾晒新收的金银花,没起身,只抬了抬眼:
“刘爷是吧?上月十九,你在‘醉春楼’雅间说,‘姐夫马上要高升回京……”
见刘爷脸上的横肉僵住,我继续:“有些话,要不要我先替你传到郡王府耳朵里?”
他干笑两声,声音矮了半截:“秦、秦姑娘哪里听来的浑话……误会,都是误会!”说罢朝衙役使了个眼色,一群人灰溜溜退了出去。
小波澜已经动不了我,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。
先是李三从镇上回来,踌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:“姑娘,镇上有些闲话,说您……”
“说我被家里撵出来,不祥?”我低头翻着账本,“由他们说。”
过了两天,赵婆婆红着眼眶找我,气得直跺脚:“姑娘,隔壁庄子嚼舌根,说您、说您不是秦家亲生的……是假冒的!”
我表示不用理会,继续看账。
又过了三日,陈掌柜亲自来了庄子,脸色凝重:“妹子,这东西,你务必看看。”
是两张纸的抄本。
第一张,格式老旧,是某种家族内部文书的样式,记载着二十余年前秦府妾室生产,疑似“婴孩混淆”。
旁批数行小字,语焉不详,但关键词触目惊心:“血脉存疑”、“需细查”。
第二张,更荒唐。是一份“私契”,言明秦子衿与苏慕阳早在三年前便“情断义绝,立此和离书,两不相干”。
下面竟仿着我和苏慕阳的字迹签了名。
“市面上悄悄传抄的。”陈掌柜压低声音,“不止这个。还有人放话,说握有秦府早年判定你非亲生的‘铁证’,不日就要呈交官府,告你‘冒籍欺君’!”
他眼神里全是担忧:“妹子,名节、出身、婚约……全给你否了。这要是坐实,这是要把你往死里整啊。”
我却笑了。
随后,我又给檀则朗写了封信,这边的流言他一定也都听到了,请他务必让这留言传到京城中去。
私相授受,伪造文书,构陷朝廷官属……这些罪名,在民间是谈资,在官府是纠纷。
可一旦送到御前——就是欺君!
她以为是在给我下杀招,我却要感谢她送的这份大礼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