疫病过后,“秦姑娘”三个字,开始在临近村镇流传。
那日与檀则朗同来的周御史,派人送过两次药材,说是“以资医用”。
疫病的喧嚣已然退去,田庄重归宁静,而我案头的纸页却堆叠如山。
周御史不日便将返京。
他是我三年来,所能触及的、最接近天听的一道阶梯。
必须抓住!
《江南疫病防治实录》、《江南农桑水利管见》承了上去,我得到了单独召见。
“秦姑娘,你可知此二册若呈御前,分量几何?”
我垂首:“分量,唯在大人评判,在陛下圣裁。”
回到小院时,檀则朗不知何时来了,他只将一瓶提神的药油放在石桌上:“路铺好了?”
我道谢。
开春时,一辆青帷小车停在庄外。
面白无须的中年人客气地请我去给他家主子诊脉,他递上的云纹牌子,是内造之物。
这一走就是了十几日,等车停稳,我被引着走过长长的、寂静的宫道。高墙,琉璃瓦,一丝不苟的青石板路,这是属于皇家的威压。
“寿安宫”内药味浓重,混合着名贵熏香。太妃靠在凤榻上,面色晦暗,眉心因长久的病痛而深深蹙起……
此后半月,我每日入宫,行针、用药、闲聊、散步。
太妃话渐渐多了,脸上有了血色,夜里能安睡三四个时辰了。
那日,针灸刚毕,一个威严的声音从门外传来。
“母妃今日气色不错。”
明黄的袍角映入眼帘,我立刻跪伏在地上。
“平身。”皇帝在榻边坐下,细看了太妃面色,微微颔首,这才将目光落回我身上,“周惟清呈上的册子,朕看了。”
我呼吸滞了滞,垂首静听。
皇帝缓缓道:“条理清晰,颇有见地。尤其是防疫诸策,将隔离、用药、抚民、安境串联一体,非单纯的医者眼界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榻上的太妃:“太妃此疾,太医院调理经年,总欠些火候。朕便想让你一试。如今看来,你确有些本事。”
“民女惶恐。太妃凤体渐安,乃陛下孝心感天,御医药石根基深厚,民女不过因人施策,略作调理。”我回的中规中矩。
皇帝不置可否,转而道:“你管理田庄,救治疫民,如今又调理宫闱……说吧,想要什么赏赐?”
殿内极静。我重新跪下,伏身叩首:“民女斗胆,求陛下,给民女一个机会。”
皇帝没说话,无形的压力笼罩下来。
我从怀中取出那本早已备好的密奏,双手高举。
“民女秦子衿,家父,秦庭松。三年前,宫宴赤金蝶恋花步摇一案,民女蒙受不白之冤。”
内侍接过,呈上。
许久,皇帝才拿起密奏,随手翻了两页。
“秦子衿。”他慢慢念出我的名字,“你很有胆量,也很有本事。但你可知,空口白牙,撼不动盘根错节?”
“民女明白。所以求一个陛下允许民女去‘做事’的机会。功过是非,请陛下以事实圣断。”
皇帝将密奏轻扔在榻边小几上,手指在扶手上轻叩两下。
“京西皇庄,积弊十年,庄户困顿,产出寥寥。近日北边不宁,又有流民需安置。朕便给你这方皇庄,半年为期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沉缓而清晰:
“让朕亲眼看看,你笔下写的那些章程,落到实处,究竟能做到几分。也让朕看看……”
他的看向那封密奏上,又抬起,直视我的眼睛。
“你的本事,配不配得上,你要的这份‘公道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