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西皇庄,地方大了十倍,暮气也沉了十倍。
庄稼蔫头耷脑,庄户眼神躲闪,见到我拔腿就跑。
来接的王管事满脸堆笑:“秦大人辛苦,住处备好了,庄里琐事容后再议……”
“现在下田。”我打断他。
我在皇庄转了三天。田是好田,但地皮干裂,水渠淤塞断绝,上游活水被一道新筑的土坝截住,引入了隔壁吴乡绅的私田。
仓房账目糊涂,新农具在库中锈蚀。庄户食不果腹,问起便摇头叹气。
第四天,晒谷场聚满了人。
“规矩,今日起改。租子,三十税一。往年多交的,抵今年租。账目,三日之内,所有管事交账核对。”
“还有,皇庄要重修水渠,正缺人手。从今日起,敞开招募流民,管吃管住,日结工钱,与旧户一视同仁。”
一阵寂静后爆发出更大的议论声。
王管事干笑:“大人,租子是旧例,账是陈账,水渠嘛……上游那块地,如今是吴乡绅的了,动不得啊。”
“陛下的皇庄,动不得?”我盯着他,“你私卖的五十石粮,银钱进了谁兜?”
他脸瞬间惨白。
周御史的人到了,算盘一响,王管事和几个蠹虫被捆走。余下的人老实了。
清账,分田,还租。庄户眼里有了点活气。
水渠却真卡住了。
上游那截关键河道连同周边滩地,两月前刚过了红契,到了吴乡绅名下。他围着地新筑了土坝,蓄水灌自家田。地契手续“齐全”,原主已举家迁走,无踪无影。
我对着地图苦思替代引水方案时,庄外传来了马蹄声。
檀则朗披着件墨色斗篷,踏着暮色而来。
“路过,听说你在这里碰上了钉子。”他声音不高。
“世子消息灵通。”
“吴家那块地,过户的手脚不算干净。需不需要我……”
“不需要。”我打断他,指着图上新画的引水线路,“我有办法。”
他走近,低头看图:“绕这么远?多费一倍人工”
“但能避开他的地,让他无话可说。”
檀则朗沉默地看着我,眸色深沉。
“好。”他只说了一个字,将一小包东西放在桌上,“路过镇上买的姜糖,驱驱寒。走了。”
他没再劝,如来时一般,悄然离去。
次日,我拜访吴乡绅。
“吴某也是依法购置。”他语气温和却强硬,“地契齐全,您尽管查验。”
“不开您的上游之地。”我展开新图,“皇庄愿出市价,征用下游无主河滩,另开此渠。新渠若成,您庄园用水,亦可分润。”
他细看图,又打量我,眼中权衡。我退了一步,给他台阶,也留了甜头。更重要的是,他摸不准我是否真捏着他那“齐全”地契的把柄。
几日后,他点了头。
水渠开工那天,几乎全庄能动的人都来了。队伍里多了许多陌生、疲惫但此刻充满希冀的面孔。
新式犁具发下去,我叫来李三和苏州庄子里的熟手亲自示范。流民中的青壮学得格外认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