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天后,皇帝在马鞍下面发现了那张纸。
疤脸婆子说,那天皇帝准备去南苑围猎,太监备马,掀开马鞍就看见了。
纸被折成一个小方块,塞在马鞍的夹缝里。
皇帝打开看了一眼,脸色当场就变了。
围猎取消,皇帝回宫召了顾修衍入御书房。
两个人在里面谈了一个时辰。
没人知道谈了什么,只看见顾修衍出来时膝盖上沾了两块灰。
「然后呢?」我问。
「然后皇帝让人把那张纸送到翰林院比对笔迹。三天后结果出来,是顾修衍的字。」
「皇帝怎么说?」
「皇帝没说话。把那页纸装进信封让人送给顾修衍,信封上只写了一个字——‘阅’。」
我在破屋里坐了很久。
疤脸婆子走后,我走到窗边。
窗外窄巷对面一堵墙,墙上爬满了爬山虎,风一吹叶子哗哗响。
当天夜里,顾修衍的书房亮了一整夜的灯。
第二天疤脸婆子来说,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砸了一整套茶具。
「他看见那张纸的时候,手抖得厉害,纸都拿不稳,掉在地上,捡了三次才捡起来。」
我没说话。
「主子,你是不是觉得他可怜?」
我看着她的眼睛:「他害死我全家的时候,谁觉得我可怜?」
疤脸婆子低下头。
又过了半个月。
顾修衍的势力开始大面积崩塌。
周侍郎死在狱中,李将军被革职查办,王御史被贬为庶民。
他这些年经营的人脉,一个接一个倒。
皇帝重要朝议不叫他参加了,奏折不让他看了,连宫门都不让他进。
顾修衍被架空了。
疤脸婆子说他瘦了,朝服直晃荡,头发白了,花白一撮一撮冒出来。
「他开始失眠。下人说看见他半夜一个人在院子里站着,站到天亮,有时候对着墙说话。」
我手里剥着一颗花生。
「还有呢?」
「林舒苒不回来了。她在娘家住着,听说她爹在给她物色新的人家。」
把花生米扔到嘴里嚼了嚼。
「主子,我们现在怎么办?」
「等。等他来找我。」
疤脸婆子看了我一眼,没再问。
她翻窗走了以后,我把剩下的花生一颗一颗剥完吃了。
当天夜里我躺在床上听着风声,风很大,吹得窗户纸哗哗响。
闭上眼睛,黑暗中听见远处传来脚步声,越来越近。
脚步声停在门外。有人敲门,三下。
我没动。
门被推开,进来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,一身灰布袍子,提着食盒。
他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,端出一碗面。
「姑娘,有人让我送来的。」
「谁?」
「一个女的,脸上有道疤。她说你还没吃晚饭。」
我看着那碗面,面上卧着一个溏心荷包蛋,还在晃。
「她还说什么了?」
「她说‘风停了,该收网了’。」
我拿起筷子戳破荷包蛋,蛋黄流出来拌进面里,吃了三口。
「知道了。」
男人走了。我把面吃完连汤都喝了,碗底刻着一个字——鸦。
把碗洗干净放在桌上。
第二天一早,疤脸婆子来了。
她没穿婆子衣裳,穿了一身青布褂子,头发用蓝布包着。
「主子,顾修衍昨晚去了废院。」
「去干什么?」
「不知道。他在废院站了很久,蹲下来摸了摸墙上的刻痕,又站起来,站了一会儿就走了。」
「瘦了多少?」
「瘦了二十斤。眼窝凹进去,颧骨凸出来,走路背有点驼。」
「他还在查寒鸦?」
「在查,查不到。」
我看着疤脸婆子:「他没找到我,不会罢休。」
「那怎么办?」
「让他找。让他找到这里来。」
疤脸婆子愣了一下:「主子,你要见他?」
「不见他,他怎么后悔?」
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地图递给我:「从这条巷子出去,左拐再右拐,走到头有一间茶馆。我在茶馆二楼给你留了间房,窗户对着大街,后门连着巷子。」
「他什么时候来?」
「三天之内。我已经放出消息,说城南茶馆楼上住着一个女人,和画像上的人一模一样。」
我接过地图折好塞到袖子里:「你呢?」
「我去安排马车。主子什么时候走?」
「等他来过之后。」
疤脸婆子点头转身要走。
「等等。」她停下来。「那碗面,是你做的?」
她愣了一下:「是。」
「荷包蛋煎得不错。」
她笑了一下,翻窗走了。
我站起来把包袱收拾好:几件衣裳,那只纸鸢,还有那枚铜钱。攥在手心里,攥到发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