男桌那边又有人喝高了。
二叔摇摇晃晃走过来,拍着我的肩膀:“林清啊,二叔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,你别不爱听。你啊,心气太高了。当年非要考华清,考不上还复读,复读了也考不上,你这不是自己跟自己过不去吗?”
他嘴里喷出来的酒气扑在我脸上,熏得我眼睛酸。
“你看看你妹妹,人家多聪明,知道自己几斤几两。全县第三,多好!你要是当初也报个普通本科,现在都快毕业了!何苦呢?”
“二叔说得对。”三婶又接上了,“林清啊,你就是太要强了。女孩子要强了吃亏。”
“可不是嘛。”二姑在旁边附和,“你看你现在,复读一年,同学都大二了你才大一,将来毕业了人家都工作一年了,你怎么比?”
这些话,我听了两年了,从第一年高考失利后就一直在听。
但今天听着,格外刺耳。
因为说话的时候,林悦正在旁边翻着她新买的手机。那是最新款,我妈上个月给她买的,说是“考前的鼓励”。白色机身,在阳光下反着光。
她翻了一会儿,突然把手机递给我看:“姐,你看我新买的壁纸好不好看?”
屏幕上是一只猫,粉色的肉垫,配了一句英文:“i
deserve
the
best”
我看了看,没说话。
“我考了全县第三,妈说奖励我的。”她把手机收回去,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今天天气真好。
三婶凑过去看手机,啧啧称赞:“这手机得好几千吧?”
“六千多。”我妈在旁边说,语气里带着一点得意的炫耀,“她考得好,就该用好东西。”
二姑看了我一眼,欲言又止。
我知道她想说什么。
我的手机是两年前的,一千多块,屏幕右上角有一道裂痕,是上个月不小心摔的。没换,因为舍不得。
“姐,你手机也该换了吧?”林悦突然说,“那道裂痕看着好碍眼。”
“还能用。”我说。
“要不我给你买个新的?”她歪着头看我,语气像是在施舍,“反正我拿了奖学金,一千多块还是有的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哎呀,你就别客气了嘛。”
“我说了不用。”
我的语气有点硬,林悦愣了一下,然后撇撇嘴,转头跟我妈说话去了。
我妈正在给二姑倒茶,一边倒一边说:“这孩子,从小就犟,说不得。”
“随你呗。”二姑笑着。
“可别随我,我这暴脾气。”我妈倒完茶,又转头去厨房端汤。
她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,我看了一眼她的侧脸。
我妈五十一了,鬓角的白头发这两年突然多了很多。额头上有一道疤,这是她年少时为了护着家里弟妹,跟外人起争执留下的旧伤,她自己从来没放在心上。愈合后留下一道粉色的凸起。她一直用刘海遮着,今天头发用夹子别起来了,那道疤就露在外面,在阳光下格外显眼。
我突然想起小时候,她也是这样忙前忙后,但那时候她怀里抱着的是林悦,嘴上夸的也是林悦。我八岁那年发烧到四十度,她把我送到卫生所,打完针回来,第一件事是检查林悦的作业有没有写完。
不是不爱,是爱不够分。
或者,是从来没想过要分给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