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对不起。”
林悦突然跪下来了。
就在院子里,当着所有亲戚的面,双膝着地,跪在了水泥地上。
“悦悦!”我妈惊呼一声,想去拉她。
林悦甩开她的手,仰头看着我,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。
“姐,对不起,是我改了你的志愿。”
全场死寂。
只听见风吹过葡萄架的声音,听见远处传来的狗叫声,听见二叔的呼噜声戛然而止。
“林悦你说什么?”大伯第一个反应过来,声音都变了调,“你改了你姐的高考志愿?”
“是。”林悦的嘴唇在抖,“去年高考结束填志愿那天,我偷看了她的密码,把她的第一志愿从华清改成了本地一本。”
“你怎么能这么做?!”三婶尖叫起来,“那是你姐的前途!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悦的声音在发抖,“我知道我做了天大的错事,但是——但是我有原因的。”
“什么原因能让你毁了你姐一辈子?”二姑也站起来了。
“我没有要毁她!”林悦突然提高了声音,“我是怕她死!”
院子里又安静了。
“高三那年,我姐失眠,每天只睡两三个小时。她吃不下饭,瘦到只有八十斤。她拿圆规扎自己的手,写日记写满了‘考不上就去死’。妈带她去看过医生,医生说她是重度焦虑和中度抑郁,建议休学——”
“你怎么知道这些?”我妈的声音在发抖。
“我偷看了她的日记。”林悦哭着说,“我也偷看了姐姐的病历本。您把姐姐的诊断书,藏在衣柜最里面的那个铁盒子里。”
我妈的脸色惨白。
“那天晚上我哭了一整夜。”林悦的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,“我想,如果她真的考不上华清,她一定会去死。我只有这一个姐姐,我不想让她死。”
“所以你就改了志愿?”大伯母的声音放轻了。
“我知道她有能力考上华清。可正因如此,我才怕。”林悦吸了吸鼻子,“考上了她可能会因为压力崩溃,考不上她就会去死。我改了她的志愿,让她去一个普通一本,至少她不会死。”
“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?”她看着我,眼睛里全是泪,“我知道你恨我,我知道你这一辈子都会恨我。可我宁愿你恨我,也不想你死。”
院子里没有人说话。
我看着她跪在地上,膝盖压在水泥地上,裙摆沾了灰,妆全花了,睫毛膏晕开,像两团黑色的墨迹。
“林悦。”我说。
她抬起头。
“我早就知道了。”
她愣住了。
“填志愿的密码,我从来没改过。只有你知道。”
“那你——”
“我查分那天就发现了。”我说,“志愿被改了,我第一反应是系统错误。但后来我查了登录记录,显示的是我家的ip地址,时间是你来找我借手机的那天下午。”
“你为什么不问我?”她的声音在抖。
“因为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。”
“我——”
“后来我看到了自己的日记。”我说,“我看到了我写过的那些话,看到了手上的疤,想起了那些睡不着觉的夜晚。”
我蹲下来,和她平视。
“我想了很久,想明白了。你才十七岁,你做了你能做的所有事。你改了志愿,但你不知道我会不会因此恨你。你每天都活在恐惧里,怕我发现真相,怕我想不开,怕我怪你。”
“但你从来没后悔过。”
林悦哭得说不出话,只是拼命地点头。
“所以我决定不问了。”我说,“我自己考回来。”
“今年我一直在准备,没跟任何人说。我想,等我考上了,我就回来告诉你——我原谅你了。”
林悦扑过来,抱住我的腰,把脸埋在我怀里,哭得浑身发抖。
“姐……姐……对不起……对不起……”
我摸着她的头发,没说话。
头顶的葡萄架,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我们身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