之后几天,我放下所有自尊,放下所有面子,在学校附近的小餐馆里找到了一份兼职。
洗盘子、擦桌子、端菜、拖地,从放学一直干到晚上十点,管一顿晚饭,一天二十块钱。
钱少得可怜,可足够我勉强活下去了,也足够我支撑到高考了。
餐馆的老板娘是个心软的中年女人,看我面色憔悴、满身疲惫,没有多问我的难处,直接让我留了下来。
我以为,我终于能喘上一口气了,能一边打工一边复习,撑过这段最难的日子。
可我太低估奶奶的恶毒与偏执了。
她不会给我任何活路。
第四天晚上,我正在后厨埋头洗盘子,冰冷的水冻得我的手通红麻木。
餐馆前厅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吵闹声,伴随着奶奶尖利刺耳的骂声。
我心里猛地一沉,手一滑,一个瓷盘摔在地上,碎成了几片。
“就是她!就是这个不孝女!”奶奶指着我,对着老板娘大喊大叫,“她手脚不干净,爱偷懒,还忤逆长辈!谁用她谁倒霉!她会偷你家的钱,毁你家的生意!”
老板娘皱着眉,一脸为难地看着我。
“我没有偷东西,我一直都在认真干活。”我声音淡淡的。
“你还敢狡辩!”奶奶冲上来,就要揪我的头发,“我今天就让你知道不听话的下场!我砸了你这个店,让你没法待!”
店里的客人都停下筷子看热闹,有人拿出手机拍照录像,指指点点。
老板娘怕闹出事影响生意,叹了口气,递给我二十块钱,满脸歉意:“小姑娘,对不住了,我这小本生意,实在经不起闹,你还是走吧。”
我被辞退了,我唯一的生存渠道,也被奶奶亲手斩断了。
她站在餐馆门口,得意洋洋地看着我,满脸胜利者的姿态:“现在知道怕了?答应去打工,一切都好说,不然,你连一口饭都吃不上,只能饿死街头。”
我没有看她,转身走进了漆黑的夜色里。
没了餐馆的活,我就去批发市场搬货,都是又重又累的体力活,连年轻力壮的男生都嫌累嫌苦,可我咬着牙,硬生生扛了下来。
肩膀被纸箱磨破了皮,渗出血迹,粘在衣服上,一动就钻心地疼;腰累得直不起来,每走一步都酸痛难忍;双手也被粗糙的纸箱划得全是细小的伤口,布满冻疮,可我一直都一声不吭。
只要能活下去,能有时间复习,能参加高考,我什么苦都能吃,什么罪都能受。
白天高强度体力劳动,累得浑身散架,晚上还要蜷缩在狭窄逼仄的楼道转角,背书、刷题、记知识点。
灯亮,灯灭。
我一遍遍轻轻咳嗽,让那盏昏黄的声控灯亮起,就像在黑暗里,一次次抓住活下去的希望。
林婆婆依旧默默守护着我,给我微不足道却无比珍贵的温暖。
有时是一杯冒着热气的白开水,有时是一块烤得香甜的红薯,有时是一件她年轻时穿过的旧外套,厚实温暖,帮我挡住这深夜的寒风。
她的存在,像黑夜里一颗微弱却坚定的星,不耀眼,却足够让我在绝境里不迷路了。
直到有一天晚上,林婆婆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南瓜粥来找我,坐在我旁边的台阶上,开口说起了自己的事。
她说她年轻时嫁到这个村子,丈夫不到四十就病死了,留下两个半大孩子,婆家想把她扫地出门,娘家也嫌她丢人,没人帮她,她就一个人种地、喂猪、编竹篾,把两个孩子拉扯到大。
“那些年,我也睡过楼道,也被人指着鼻子骂过。”她笑了笑,眼角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,“可你看,我活下来了,孩子,你也能。”
我端着碗,没说话,眼泪一颗颗掉进粥里。
林婆婆没有给我擦泪,只是继续慢慢地说:“哭出来好啊,哭完了,还得往前走。”
没了自己的复习资料,我就全靠借。
借同学的旧课本,借老师的讲义,借学校图书馆的资料,我把所有重点、考点、错题都抄在废纸、烟盒、包装袋上,只要能写字的地方,都被我写得密密麻麻。
陈静每天早自习之前,都会悄悄把她的复习资料塞到我桌洞里,附一张小纸条:“明天还我就行。”
我拿回楼道里疯狂地抄,抄不完的就背,背不下来的就编成顺口溜记在脑子里。
第二天还给她时,她从不问我抄了多少,只是点点头,把新的一沓塞过来。
班主任李老师有一天放学,叫住我,递给我一个牛皮纸信封,里面是一千块钱和一个食堂的饭卡。
我愣住了,不敢接。
李老师说:“这是我个人的一点心意,你别声张,饭卡是我跟学校食堂老板商量过的,让你以后每天去他那儿打一份免费的晚饭,他答应了。”
我张了张嘴,想说谢谢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李老师拍了拍我的肩膀,说:“周茹,你是老师教了这么多年,见过的最有韧性的学生,你给我好好考,考出去了,就是对我最大的报答。”
那笔钱,我一分没花,全买了复习资料。
饭卡成了我活下去的底线,每天雷打不动一顿热饭,虽然只是素菜配米饭,但足够让我不再饿到发昏了。
我开始能攒下一点力气,晚上多背一个小时的书。
我又从陈静那里借到一套绝版的二手真题卷,这套卷子含金量极高,被我视若珍宝,小心翼翼地捧着,舍不得在上面画一道痕迹。